第一卷 第3734章 失去初心 (第2/2页)
那是一座粮铺的屋顶,积雪厚实,两人伏在屋脊的背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望着城防司的院门。
“那些掳掠孩童的贼人躲在这片区域么?”
墨清漓不解,他为何突然拉着自己来这里。
她的气息压得极低,呼出的白气被风吹散,不留下任何痕迹。
“没有,我只是想看看,会不会有意外的收获。”
他轻轻摇头,目光紧紧盯着城防司四周。
不多时,风雪之中,一个身影映入眼帘。
其步伐匆匆,走得又快又急,身上的大氅,覆盖上了厚厚的积雪,头顶上帽檐上,亦是堆满了积雪。
来人每一步都踩得深,靴子陷进雪里又拔出来,带着黏滞的声响,喘出的白气在面前笼成一团雾。
此人正是清河郡的知府。
他直接进入了城防司。
推门的动作有些猛,发出一声闷响,门楣上积的雪被震落了一大片。
走进城防司的时候,孙郡尉也从屋子里面走了出来。
两人在风雪中照面。
孙郡尉身上的衣袍没有系紧,被风掀得猎猎作响,他就那么站着,脚下的积雪已经被靴底碾出了一小片硬实的冰面。
“知府,深夜来此,不知所谓何事?”
孙都尉看着他,心中自是清楚,对方为何会来。
他说话时呼出的白气被风吹散,声音平稳,目光却带着一丝审慎。
“孙都尉,本府为何来此,你心知肚明。
本府且问孙都尉,何故突然启动护城法阵?
孙都尉身为驻军最高指挥官,应该比本府更清楚,护城法阵意味着什么!
如今,天下之事变化莫测。
护城法阵,是清河郡城最后的底牌。
你怎能这般轻易启动,去消耗它的法阵之力!”
知府的语速极快,句句紧逼,话音未落便接上下一句,大氅的边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扑扑地拍打着他的腿侧。
“原来知府大人是来质问本郡尉的。
本郡尉启动护城法阵,自有道理。
清河郡,半年以来,持续有孩童失踪,人数近千。
这半年,你们府衙却半点线索没有。
而今,贼人猖狂,连连作案。
今夜,本郡尉得到确切消息,贼人就在城内。
以贼人的本事,若不启动护城法阵,岂不让其逃出了城去?
难道知府大人不想破获此悬案?”
孙郡尉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像是早已料到会有这番质问,连说辞都备好了。
“本府自是想早日破案。
但不是如你孙都尉这般,随意启动护城法阵!
孙都尉说,有确切消息,贼人就在城内?
本府想知道,孙都尉的消息从何而来?
孙都尉如何确定消息的准确性?
府衙的人与镇魔司的人,在各条街道小巷巡视,皆未曾见到贼人的身影,说明贼人并未入城。
在此情况下,孙都尉善自启动护城法阵,实属不该!
孙都尉,将法阵关了吧。
莫要再浪费法阵之力了。
这法阵,将来若是发生什么极端情况,它可是全城百姓最后的生命保障啊!
你身为清河郡驻军最高指挥官,应该为清河郡的百姓们考虑。
本府身为清河郡父母官,更得为城内数千万百姓的未来考虑!”
知府越说越激动,手臂挥动间,袖口上沾的雪沫被甩出去,落在两人之间的雪地上。
“关不了一点。”
孙郡尉拒绝得十分的干脆与坚决,半分犹豫都没有。
他稳稳地站在原地,双手抱在胸前,那只完好的手搭在左臂上,神态从容而坚决。
“法阵既然已经启动,那么必须持续到明日,抓到贼人之后方可关闭。
若是此时关闭,岂不是给了贼人趁夜逃离的机会?”
“本府说了,根本没有贼人!
我府衙的人,镇魔司的人,一直在街上巡逻!
哪里有什么贼人的影子!
法阵之力珍贵无比,是漫长岁月累积而来,岂能这般浪费!
孙都尉,你若是执意如此,一旦贼人未入城,你可知道自己会承担怎样的后果?
本府知道,你曾是青州镇守使的心腹将领。
但这件事情,本府定会如实上奏给皇上!”
知府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骤然拔高,官帽的额头微微见汗,脸颊却被冷风吹得泛红,眼中却有灼灼的光。
孙郡尉愣了一下,他有些意味深长地看着知府,“护城法阵是本郡尉下令开启。
说来,就算有任何责任,也是本郡尉一力承担。
若说开启法阵会消耗法阵之力。
那确实会消耗一些,但只是维持法阵的基本消耗。
对于整个法阵积蓄的总法阵之力来说,算不得什么。
在此情况下,知府大人,为何如此着急?
本郡尉都不怕担责,你在怕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知府脸上,像是要从那张微微发红的脸上找出什么来。
“本府说过,在极端情况来临时,法阵是清河郡百姓最后的生命保障!
若是有必要也就罢了。
如今,根本没有必要开启,这是白白浪费!
事关数千万百姓未来的身家性命,本府能不急吗?
罢了,本府看出来了,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你的想法。
这护城法阵,孙郡尉是不会关闭了。
既是如此,本府也不想再与你争论什么。”
知府说完,气匆匆拂袖而去。
大氅的下摆扫过雪面,带起一溜飞沫,他在院门处停了一息,像是还想回头说些什么,终是没有,一脚迈了出去,身影迅速被风雪吞没。
……
城防司院中,孙郡尉站在风雪之中,静静看着知府远去的背影。
他浓浓的剑眉微微皱起,露出思忖之色。
雪花落在他的肩头、眉梢,积了薄薄一层,他却像是浑然不觉,一动不动的如同一座雪塑。
“郡尉,风雪大,您还是进屋去吧。”
“无妨,你们先进去,我想一个人静静。”
身边的副将闻言,嘴唇蠕动了两下,终是什么都没有再说,默默回了屋。
门在身后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将屋内的暖光与炭火气一并关在了里头,只余下满院的寒风和雪。
“在想什么?”
一个声影传入孙都尉耳中。
他转头看去。
黑暗中,一个身影踏着雪走来,正是君无邪。
他的步速不快,但每一步落地都极稳,靴面上的雪不曾被溅起半分,整个人像是从夜色里切割出来的一块墨玉,清冷而分明。
“唉,我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孙郡尉突然叹息了一声。
他沉默了半息,看着黑夜里的风雪,道:“你说,知府今晚正常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像是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叹了出来,在风雪里淡淡地散去。
“正常也不正常。
从他说的这方面去思考,他的行为没有任何问题。
的确,街上巡逻的镇魔卫与府衙的人,并没有发现贼人踪迹。
不正常的是,他最后的反应,稍微激烈了些。
或许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很快便刹住了。”
君无邪走到他身侧站定,两人生生隔了半臂的距离,目光一同望着知府消失的方向,雪光映在两人的脸上,明暗交错。
听到君无邪这么说,孙郡尉侧头看着他,“你怀疑知府?还是说,在今晚之前,你就怀疑他了?”
“今晚之前。”
“为何?”
“清河郡的事情,孩童失踪近千,持续半年,府衙没有查到半点有用的线索。
这是其一。
其二,这么大的事件,上面居然没有反应。
说明,此事被藏了起来,并未上达天听。
当然,要做到这种程度,单单只是清河郡的力量是远远不够的。
上面必然还有人掩盖此事。”
君无邪说话时语气平淡,目光深处却有寒芒一闪而过,被雪光映得极淡极冷。
孙郡尉听了,沉沉说道:“这么说来,镇魔司也有问题了?”
“当然。”
君无邪点了点头。
他负手而立,指尖在衣袖下微微摩挲着,心中暗自梳理着脉络。
其实,他说的其二,并非实情。
清河郡的事情,或许没有通过明面上的渠道进入龙皇耳中。
但并不代表龙皇不知道。
镇魔司有秘密情报网。
这个秘密情报网,只有龙皇与指挥使知道。
此次,龙皇将自己与清漓同时安排到清河郡来。
想来,大量孩童失踪案,也是原因之一。
在这之前,龙皇没有派人来查。
一来,那时候,各地镇魔司,人手极其紧缺。
若是从其他地方抽掉强力的人来清河郡。
那么,被抽调的那个地方,可能会因此出大乱子。
毕竟,镇魔司在明,妖魔诡异在暗,容易被针对。
还有一点,孩童失踪案,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
其中或许还隐藏着更大的阴谋与计划。
否则,为何偏偏选择清河郡城内的童男童女?
周边的村镇,未曾有类似的童男童女失踪的事件。
半年以来,童男童女失踪,只发生于郡城之内,次次皆是如此。
这本身就值得怀疑与思考,其中必有蹊跷。
“唉,这天下……”
孙郡尉在深夜的风雪中,长长叹息了一声。
那声叹息被风卷着送出去很远,落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与积雪一同沉寂下去。
“我们曾不惜性命守护的盛世,何以突然变成了这等模样……”
孙郡尉的心里突然很难受,很沉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废掉的手臂,指节微微颤了一下,又无力地垂落。
那些年,铁血生涯,常年与妖邪厮杀。
为的是什么?
便是守住盛世河山,守住朗朗乾坤。
多少好男儿血洒边疆,倒在与妖邪厮杀的战场上。
青州的边疆是守住了。
可终究守不住所有妖魔入世的路。
妖魔乱舞的时代来临,妖邪诡异无孔不入。
这样的时代背景下,这个社会,某些层面的风气,思想,也在发生着变化。
以往某些坚守初心的人,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渐渐失去了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