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主少国疑,五代之虑 (第2/2页)
「将来,你若有了机会,要记得这里,别让人忘了,大宋还有一所国子监。」
陆北顾沉默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记下了。」
杨安国似乎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的精神也跟着萎靡下来,他靠在椅背上,眼皮渐渐耷拉下来。陆北顾知道他该告辞了。
他轻轻起身,对着已经半睡半醒的杨安国躬身行了一礼,然後退出了院落。
下午。
陆北顾乘马车至宣德门外,由暗门司的人引着进入,至于禁中则是由内侍省的中官带着他进去的。冬日的皇城肃穆而寂静,殿宇的琉璃瓦上覆着薄雪,廊下的铜鹤香炉吐出袅袅青烟。
偶尔有内侍垂首趋行,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福宁殿外,邓宣言走了出来,替官家宣陆北顾觐见。
他整了整衣冠,趋步而入。
福宁殿内烧着地龙,暖意融融,官家赵祯并未端坐御案之後,而是半倚在西窗下的软榻上,身上搭着一条秋香色的厚毯,手里捧着一卷奏疏,正看得入神。
陆北顾趋前数步,行礼道:「臣陆北顾,参见陛下。」
赵祯搁下奏疏,目光落在陆北顾身上那袭紫袍上,端详了片刻。
「这紫袍,你穿着倒合身。」
陆北顾连忙道:「陛下厚赐,臣愧不敢当。」
「赐都赐了,有什麽不敢当的。」
赵祯擡了擡下颌,示意邓宣言道:「赐坐。」
陆北顾谢过,在锦墩上斜签着身子坐下,双手平放膝上,目光微微下垂。
赵祯打量着他,忽而问道:「在东南一年多,可有什麽体会?」
「臣体会颇多,不知陛下之意?」
「那就先说说漕运。」赵祯的语气很随意,仿佛只是寻常闲聊,「朕听说你刚到真州,就把发运使司上下折腾得不轻。」
「漕运积弊已久,臣不敢说「折腾』,只是将帐目厘清了些......东南六路岁漕六百余万石,关系京师军民用度,帐目若不清,便如舟行暗礁之上,不知何时便会倾覆。」
「帐目厘清之後呢?」
「臣查出淮南路历年从转般仓「暂借』粮米,已追回大半,余者订立了分期偿契。此外,荆湖溪峒彭仕羲,臣奉命进剿,幸赖将士用命,未辱使命,至於虔州,由於私盐横行,臣与蔡挺商议,以「平价盐』之法疏导,擒斩盐枭陈万金、李黑虎,私盐之祸稍戢。」
这些事情,赵祯自然很清楚,不过汇报嘛,就是如此。
「明州市舶司呢?朕听有人说,你废了博买,降了抽解,还与番商称兄道弟,朝中对此可是颇有些议论。」
这话说得平淡,但「称兄道弟」四字,其实有点重了。
「市舶之利,在於流通,博买之制,看似为官府牟利,实则抑价强购,番商裹足,市舶司岁入反而不振,臣废博买、降抽解,不过是将被堵塞的商路重新疏通罢了.....至於「称兄道弟』,臣在市舶司衙门设宴款待番商,席间有通译,有属官,光明正大,并无私交,番商所求,无非「公平』二字,朝廷给他们公平,他们便给朝廷税课,这是买卖,不是交情。」
赵祯听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买卖?你倒是个会做买卖的。」
「臣不敢当,只是国用不足,西北养兵、东南漕运、百官俸禄,样样都要钱。市舶之利若能做大,於国於民,皆有裨益。」
赵祯没有接话,反而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昨日回京,去了潜龙宫?」
陆北顾心头一跳,恭声道:「臣蒙陛下授予潜龙宫使之衔,理应前去向太子殿下问安。」
「曦儿可还认得你?」
「太子殿下年幼,臣去岁离京时,殿下尚在褓,如今已能蹒跚行走,臣抱他时,他抓着臣的襆头不放,倒是不认生。」
赵祯脸上露出笑意,问道:「去年你离京前,他还在你身上尿了一泡,可有此事?」
陆北顾没想到官家连这等小事都知道,只得道:「确有此事。」
「那是他喜欢你。」赵祯靠在软榻上,目光望向殿顶的藻井,「小孩子最不会装假,喜欢谁,不喜欢谁,一眼便看得出来。」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博山炉里的沉水香在静静燃烧。
陆北顾敏锐地察觉到,官家的话里似乎藏着别的意思,但他不敢贸然接话,只是垂首静候。「子衡。」赵祯忽然唤了他的字。
「臣在。」
「朕登基至今,四十年整了。」
赵祯在榻上身子坐的直了些,盯着陆北顾,说道:「这四十年,朕见过太多人,有真有假,有忠有奸,有能干的,有平庸的,有一心为国的,也有只图自家富贵的....朕自问,看人还算有些眼力。」陆北顾屏息静听。
「你这个人,朕看得明白。」
赵祯转过头,目光落在陆北顾身上。
「你有才干,有胆魄,更难得的是,你心里装着国事,你从麟州到熙河,从西北到东南,不管把你放在哪里,你都能做出实绩来,朕用你,用得很放心。」
陆北顾离座行礼。
「陛下知遇之恩,臣虽肝脑涂地,不能报万一。」
「坐下说话。」赵祯擡了擡手,「朕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表忠心,你的忠心,朕知道。」陆北顾重新落座,心跳却比方才快了几分,官家今日这番话,铺垫得实在太长了。
果然,赵祯话锋一转。
「朕的身子,这几年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陛下」
赵祯擡手制止了他的话。
「御医们说的那些话,朕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什麽「圣躬偶有微恙』,什麽「调养数日便可康复』,都是糊弄人的,朕自己最清楚自己。」
赵祯顿了顿,继续道:「朕不怕死,从登基那天起,朕就知道,这天下没有万岁的天子,但朕怕一件事...朕怕曦儿太小,主少国疑,重演五代旧事。」
「臣斗胆。」陆北顾斟酌着词句,「太子殿下虽年幼,然已正位东宫,名分已定,大宋制度在此,定不复有五代旧事之虑,陛下若实在担忧,可择忠正老成之臣,托以顾命...」
「章献太後垂帘时,朕便是那个被「顾命』的天子。」
这句话,赵祯说得极轻,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但落在陆北顾耳中,却不啻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