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节度静海,身入两府【加更求月票!】 (第2/2页)
但他跟了官家几十年,知道官家问的其实不是「好不好」,而是别的东西。
「奴婢不敢妄议军务。」邓宣言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只是....…只是奴婢瞧着,捷报上写的那些,可都是天大的功劳。」
赵祯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捷报的某一行字上。
「李日尊服毒自尽,其子李乾德奉表请降,去国号,称交趾郡王,世受大宋册封。」
「追夺李日尊国王号,諡号不议。」
赵祯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快意还是唏嘘的神情。
李日尊。
这个名字他记得很清楚。
嘉佑初年,交趾犯边,李日尊曾上表谢罪,措辞恭顺,但转眼便又派兵骚扰边境;嘉佑六年,李日尊再上表,请求册封,赵祯准了,赐他「推诚顺化功臣」的封号;可不过两年,这个「推诚顺化功臣」便倾国之兵北上,屠了邕州六万百姓。
这就是藩属,这就是「恭顺」。
赵祯将捷报翻到最後一页,那里附着一份抄录的碑文。
.....呜呼!蛮方虽远,义不共天;瘴病虽毒,志不可...」
赵祯的目光停在这两句话上,停了很久。
「义不共天」。
他想起自己在福宁殿病榻上,召见陆北顾,对他说「广南之事,朕尽付於卿」,那时候他心里其实没有底,他只是信任这个人,可信任不等於胜算。
但如今看来,这份信任并没有被辜负。
「邓宣言。」赵祯又开口了。
「奴婢在。」
「传朕口谕,召两府相公、翰林学士、三司使、权御史中丞,前来福宁殿议事。」
邓宣言躬身应下,正要退出去,赵祯又唤住了他。
「等等。」
「陛下还有何吩咐?」
赵祯的手指按在捷报上,说道:「去告诉苗贵妃。」
邓宣言退出福宁殿时,日头已经开始下沉。
太阳正从西面的宫墙上沉下去,阳光将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几只归鸦从殿檐下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声音在寂静的宫院里格外清晰。
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官家在福宁殿突发心疾,曹皇後在外间逼宫,苗贵妃抱着太子跪在榻前,陆北顾在偏殿里守着太子,整夜没阖眼。
那一夜,所有人都以为官家撑不过去了。
可官家撑过来了。
不仅撑过来了,还等到了南征大捷的消息。
福宁殿。
两府相公、翰林学士、权三司使、权御史中丞等重臣齐聚殿中。
宋庠、韩琦、曾公亮、张升、欧阳修、赵概依次而坐,翰林学士范镇、蔡襄、王珪在另一侧,权三司使范师道、权御史中丞韩绦、权知开封府贾黯等也都在列。
赵祯的精神明显好了些,虽然仍旧靠在榻上,但说话的声音比平日洪亮了几分。
「诸卿想必都已看过捷报了。」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交趾已平,富良江以北归我大宋版图。此役,宣徽南院使陆北顾居功至伟,朕今日召诸卿来,便是要议一议,如何封赏。」
殿中安静了片刻。
宋庠率先开口:「陛下,臣以为,陆北顾以南征之功,当擢枢密副使。」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陆北顾入仕八载,历任雄州知州、熙河路经略安抚使、淮南江浙荆湖制置发运使、知谏院,文治武功,皆为一时之选。此番南征,提师三万,深入不毛,破交趾,复邕州,勒石富良江而还,此等功业,非寻常叙迁可酬,枢密副使之任,正合其才。」
「宋相公所言极是。」
话音刚落,张升便接话道:「陆北顾在熙河开边时便已显露帅才,如今南征再立殊勋,进枢府乃顺理成章之事。」
韩琦坐在宋庠下首,面色平静。
他知道今天这个场合,反对是没有意义的。
宋庠和张升已经把基调定下了,欧阳修必然跟进,赵概不会出头,韩绦的劄子也已经递了上去。但他还是开口了。
「臣附议。」韩琦的声音平稳如常,「陆北顾南征之功,确堪褒赏。然臣以为,除枢密副使之任外,爵赏亦不可薄。东海郡开国侯之爵,与其功业已不相称,宜进爵开国郡公,以彰殊勋。」
这话一出,连宋庠都微微侧目。
韩琦不仅没有阻挠,反而主动提出进爵。
但宋庠转念一想便明白了,韩琦这是在「补」。
既然拦不住陆北顾进枢府,那就在封赏上做足姿态,一来显得自己大度,二来也免得日後被人翻旧帐,说他韩某人打压功臣。
欧阳修果然跟进了。
「臣以为韩相公所言极是。」他说话向来不太讲究场合,声如洪钟,「陆子衡这一仗,打出了大宋的威风!邕州之仇报了,交趾之患平了,富良江以北也收回来了,这等功绩,便是封个国公也不为过!」「欧阳参政慎言。」赵概低声提醒了一句。
欧阳修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过头了,但他也不以为意,只是摆了摆手,道:「开国郡公也不差了,臣的意思是,爵赏务必从优,莫要寒了将士们的心。」
赵祯听着众臣议论,没有急着表态。
等都说完了,他才定了调子。
「擢陆北顾为枢密副使、安定郡开国公、静海军节度使,赐第京师。」
「静海军节度使」这个加衔,倒是有些讲究。
静海军是交趾国的前身,把这个名号加给陆北顾,既是对他平定交趾的褒奖,也是向天下宣示大宋对这片土地的法统。
赵祯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其随征将士,着枢密院、三司从优叙赏,不得拖延。」
「臣等遵旨。」
赵祯靠回引枕上,目光落在宋庠身上。
「宋卿。」
「臣在。」
「陆北顾是潜龙宫使,是太子詹事。」赵祯的声音很轻,「朕当年把这个虚衔给他,便是要让太子知道,他是朕留给太子的辅臣。如今他以军功入枢府,倒是没有辜负朕的期望。」
宋庠躬身道:「陛下圣明,陆北顾必感戴天恩,竭忠尽智,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赵祯微微阖上眼,似乎有些疲惫了。
众臣见状,正欲告退,赵祯忽然又睁开眼。
「还有一事。」
众臣屏息静听。
「朕听说,南征军中有一老将,姓张名日新,乃是二十四代天师张正随之子,年七十一,在浔江之上驾楼船撞向交趾旗舰,与敌偕亡。」
殿中安静了一瞬。
赵祯缓缓说道:「此等忠烈,不可不旌表。着礼部议定諡号,追赠节度使,立祠以祀,春秋致祭。」曾公亮离座,恭声道:「臣代张钤辖,谢陛下隆恩。」
赵祯摆了摆手,这次是真的累了。
「诸卿都退下吧。」
众臣鱼贯退出福宁殿。
殿外夕阳正好,照得宫墙金碧辉煌,几株老桂已经开了花,香气若有若无地浮在空气里,被秋风一吹,便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