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原上挥鞭 (第1/2页)
夜雨淅淅沥沥,缠缠绵绵落了一整夜。
待到天光破晓,广袤的草原褪去夜色,一层薄薄的晨雾袅袅浮动,如烟似纱,笼罩着千里碧野。
草叶尖端凝着饱满晶莹的露珠,风过草浪,碎光簌簌滚落,裹挟着草木与泥土的湿润气息,漫出一派清冽乾净的空气。
自杨灿决意与玄川、秃发两部敌血为盟,草原上的祭坛便已动工修筑。
这座祭坛算不上精巧华贵,形制方正规整,庄严肃穆,不饰繁彩雕琢,处处透着上古祭礼独有的厚重古朴。
坛前掘有一方深坑,土面湿润泥泞,却无半分积水。
坑中静静卧着一头青牛、一匹白马,宰杀手法乾净利落,牲兽姿态平和,不见半分挣紮扭曲,模样安详肃穆。
这是阴山草原各部缔结盟约时,最为郑重虔诚的祭献之礼。
白发皤然的老萨满身披斑驳陈旧的兽皮,岁月在他身上刻满风霜。
掌中那枚骨铃经数十年反覆摩挲,肌理温润,光泽如玉。
祭坛之上,桃里可敦、秃发勒石、符乞罗三位部族族长并肩而立。
桃里可敦身形娇小、面若稚颜,立於三人正中,明明身姿玲珑,却自带一身凛然威严,气场稳稳压住身侧两位部落首领。
杨灿一身玄黑肃穆长袍,携阿依慕、尉迟伽罗、塔木、库莫奚等人立於坛下,静立观礼。
吉时既定,老萨满缓缓摇动骨铃。
清脆的铃音节奏古异,迥异於寻常乐声,带着一种悠远神秘的韵律,似能叩击人心,不使人昏沉欲睡,反倒生出一种天地静谧、神祗临世的庄严肃穆。
下一瞬,老萨满张口吟唱古老祷言,语速急促铿锵,字句晦涩古奥,皆是早已失传的上古部族言语。
一整篇冗长的祷文又唱又跳地吟罢,他依旧气息匀净、面色如常,不见丝毫疲态。
杨灿静静看着,心中暗自感慨:这老家夥看着有七十多了,身子骨还挺硬朗。
坛上,桃里可敦朗声宣告三族结盟的决定,随後,侍者上前,托上漆木礼盘,盘中陈列着青铜酒碗与精致的短刀。
以桃里可敦为首,秃发勒石、符乞罗依次上前,执短刀轻划指尖,殷红血珠缓缓滴落,融入满盛马奶酒的青铜皿中。
桃里可敦屈指蘸取血酒,轻抹唇间,当众立誓:「黑石部落,与秃发部落、玄川部落,自此结为盟好,共进退、同荣辱,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秃发勒石与符乞罗相继效仿,以血酒抹唇,高声宣誓。
与桃里可敦不同的是,他们的誓词中多了一句:「三部结兄弟之邦,以黑石为长,我两部为次,自此祸福同担,患难与共,永世不渝!」
随後,秃发勒石和符乞罗恭恭敬敬拜了大哥————大姐。
桃里可敦将二人扶起,三人以指尖未乾的血色为印,分别在一式三份的盟书上按下手印,各执一份妥善收存,盟约自此落定。
随後,大萨满又开始跳起神来,在他那神秘的吟唱声中,一锹锹泥土被填入土坑,将那青牛、白马压实在了地底。
仪式落幕,秃发勒石与符乞罗便匆匆辞行。
二人皆是归心似箭。
身为部族首领,根基未稳、声望未定,久离部落便心生惴惴。
更何况前日大败的消息已然传遍草原,流言四起、虚实难辨,二人唯恐族中生乱、人心浮动,急需赶回坐镇稳住局面。
杨灿将早已写好的信函交付秃发勒石,托其转交拔力抹。
秃发勒石连连道谢,神色满是愧疚与悔意:「往日我部骄横自大,远赴千里欺淩拔力部落,逼得拔力末举族内附、舍弃故土。
那片故地与我族领地相隔甚远,本就无力固守,此番所作所为,终究是损人不利己。
往後,我秃发部落必洗心革面、安分守己,再无欺淩劫掠之举。」
符乞罗更是心急如焚,一心赶回玄川部落收拾残局。
他郑重向杨灿许诺,归部之後必以安抚人心、招抚族人为主,绝不追究符乞和的罪责,随後便率领麾下仅剩的不足千人的骑兵,策马扬尘,风驰电掣般疾驰离去。
次日天明,杨灿陪同桃里可敦,送别远赴白崖国的使团队伍。
数十骑骏马渐行渐远,身影慢慢消融在天际青霭与无垠绿草之间。
二人这才勒转马缰,缓缓回营。
侍卫们远远随行在後,旷野寂静,长风轻拂。
杨灿信马由缰,侧首对身侧的桃里可敦道:「使团往返白崖国需一段时日。
我明日便遣人赶回上邽,徵召一批精通堪舆地利、熟稔匠造营建的能人前来。
待你派人前往各部传信之时,让他们一同随行。」
「一来可让诸部首领熟识其人、知晓我方心意,二来可实地探查各部地貌民情。
最重要的是,让他们细致勘察阴山草原的水源分布、山川地势,标记出适宜修筑商栈、驿站、补给据点的各处位置。」
他擡眸望向茫茫无际的草原,目光悠远:「这些人擅观山水走势、测算地利水源,精通工事营造、驿站商栈搭建。
待勘察完毕,我们就好拉清单,跟九姓商帮要钱了,反正,他们穷得只剩下钱了,哈哈。」
桃里可敦微微颔首,眉眼温柔,轻声应道:「嗯,我都记下了。」
杨灿略带诧异地睨她一眼,笑道:「今日这般听话?」
桃里可敦俏然白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娇嗔:「难不成你反倒喜欢我不听话的模样?」
杨灿笑意更深:「是,不听话时,乱拱乱撞的,像条想要跳回水里的鱼,我可太受活了,蒇得很。」
杨灿说了两句方言,桃里可敦虽不解其意,但联系前言後语,也大致明白他在说什麽0
桃里可敦俏脸飞红,轻轻扬起马鞭,就向杨灿肩头抽去。
杨灿朗声大笑,提马轻驰避开。桃里可敦纵马欲追,转想起自己怀有身孕,身形一顿,当即收敛了嬉闹的心思,缓缓勒住缰绳。
二人一路笑语闲谈,徐徐归营。
刚入营地,便见阿依慕与库莫奚立在草地上低语闲谈。
见二人并辔归来,阿依慕与库莫奚低声交代两句,便并肩上前,盈盈行礼。
「可敦,恭喜呀。」阿依慕擡眸看向桃里可敦,眼含笑意,嫣然开口。
杨灿翻身下马,伸手稳稳扶住桃里可敦的手腕,小心翼翼将她从马背上扶落。
桃里可敦眼底带着几分疑惑,轻声道:「平白无故,何来恭喜?」
阿依慕眼波流转,故作诧异:「方才库莫奚大人托付我,帮着张罗一桩天大的喜事。
莫非是我听错了?若是有误,那我便不管了。」说罢,她故作转身欲走。
桃里可敦连忙伸手拉住她,满脸娇嗔:「你可不能不管!那些男子粗疏笨拙,心思粗浅,我可信不过。
你若推脱,难不成要我亲自张罗自己的事,像话吗?」
阿依慕再也忍不住,轻笑出声:「如此说来,果真是有大喜事了?方才可敦怎还佯装不知?」
桃里可敦脸颊愈发绯红,又羞又恼:「你————你竟敢取笑我!
好,你且笑,过几日,我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阿依慕心头一紧,立时警惕起来:「你要做什麽?」
桃里可敦眸底闪过狡黠的笑意,双手背於身後,挺胸擡头,摆出一副意气风发的模样,悠悠然侧身走开。
「哎,你把话说清楚,到底要做什麽?」阿依慕好奇心起,连连追问。
桃里可敦却全然不理,笑意盈盈地走向库莫奚。
杨灿缓步上前,笑着宽慰:「你不必理她。桃里素来这般,心性带着几分孩子气,不过是故意恶作剧打趣罢了。」
阿依慕想了想,桃里可敦就算想作弄她,能玩出什麽花样?
再说了,桃里可敦和杨灿大婚在即,库莫奚可是拜托她张罗婚礼的,阿依慕怎敢作弄她?
这样一想,阿依慕便放下心来,笑道:「我只是配合她一下罢了,不做出紧张模样,如何让她自鸣得意。」
杨灿闻言,不由得哑然失笑。
二人并肩前行,阿依慕余光瞥见远处一道俏立的纤细身影,黛眉微蹙,压低声音轻声道:「夫君,你可曾察觉————伽罗近来太过黏你了。」
杨灿脚步微顿,擡眸望向远处那道清丽身影,轻轻颔首:「我察觉到了。」
阿依慕眉眼间掠过一丝忧色:「这般下去,终究不妥,该如何处置才好?」
杨灿无奈地道:「独孤阀三公子那般俊逸卓绝、风华出众,我也曾为他二人制造机缘,可是两人对彼此全无感觉。
我本想着,多给她压些事情做,她也就无暇胡思乱想了,这不是因为她恰也在此,避无可避吗?」
杨灿安慰道:「等回了上邽就好了,到时候她忙着和康敏斗,就没功夫搭理我了。
至於眼下,你装聋作哑、我装疯卖傻便是,暂且由她,堵不如疏嘛。」
阿依慕闻言,轻轻颔首,默然轻叹一声,眼底忧色稍缓。
数日转瞬即逝,老塔木与桃里可敦两家的订婚仪式如期盛大举行。
桃里可敦之子,身为黑石部落少族长,身份尊贵。
老塔木晚年得女,珍爱至极。
因此这桩定婚礼,办得极为隆重。
桃里可敦备下三百匹良马、一千头牛羊作为聘礼。
此前主持盟约祭礼的老萨满再度亲临祈福,踏舞祭神,祷祝两族姻缘永固、子嗣绵延、部族和睦、岁岁安宁。
此番老萨满愈发尽心卖力,整场祭舞庄重绵长,也因此得了五十只羊的丰厚谢礼。
杨灿以证婚人之尊,首度立於台前,静立桃里可敦与老塔木二人之间,见证良缘。
老塔木怀中抱着尚在褓的幼女,桃里可敦身侧立着年少长子。
两家亲人相对而立,郑重交换刻满婚契铭文的骨符。
杨灿执刻刀,亲手在两枚骨符上镌下自己的名讳,为这场部族联姻佐证。
定婚礼毕,盛大宴席随即开席。
草原之上,部族族人杀牛宰羊、设宴欢庆,鼓乐齐鸣、载歌载舞,处处皆是欢腾景象。
部落青壮褪去外袍,露出紧实流畅的腱子体魄,当众开展角抵搏戏,以草原最质朴的方式展露勇武身姿,引得部落少女频频侧目。
杨灿端坐宴席上首,含笑俯瞰下方热闹景象,气度安然。
一众搏戏健儿虽个个意气勃发,却无一人敢上前邀他下场。
敕勒第一巴特尔的威名赫赫,「万人敌」的名号早已响彻草原,无人敢在他面前班门弄斧、自讨无趣。
这般场景,反倒让桃里可敦心生几分遗憾。
她素来偏爱杨灿一身体魄,并非粗蛮虬结的壮硕肌肉,而是如猎豹一般匀称流畅、线条利落、暗藏爆发力的健美肌理。
可平时想看,因为离得太紧,却只见局部而不见全貌。
不同於女性最优美的臀形是蜜桃臀,男性最让人着迷的臀型是蝴蝶臀。
杨灿就是,发力时两块臀肌像蝴蝶翅膀般对称饱满,肌肉曲线棱角清晰,搭配着他的倒三角窄胯——————
桃里可敦咽了咽口水,好遗憾,今天没法向人炫耀她的新郎了。
订婚盛典落幕三日,一场更为盛大恢弘的成婚大典,在黑石部落隆重开启。
此番大典的主角,是杨灿与桃里可敦。
虽说是先上车、後补票,对杨灿来说,只是一场繁琐的仪式,可对桃里可敦来说,显然意义非凡。
新娘子现在虽然腰身初显,穿着飘逸宽松的喜服,倒也看不出腰身,容颜倒是娇美无俦。
黑石部落的可敦,嫁给於阀总戎使杨灿,这场婚姻的意义,比杨灿与左厢大支的结合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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