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0章 南塘水暖 (第1/2页)
黄老虎带着六个打手上门那天,是旧历三月初九。阿贝记得这个日子,不是因为黄历上写了“忌动土、宜祭祀”,而是因为那天她爹莫老憨天没亮就爬起来,在灶台前坐了小半个时辰,盯着锅里翻滚的白粥发呆,忽然说了一句:“阿贝,今天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带着你娘往后门走。后门的船,我昨晚加了新桨。”
阿贝当时正在灶台另一边切咸菜,闻言刀顿了一下,刀刃停在砧板上,离指尖只差一张纸的厚度。她把咸菜倒进盘子里,把刀放进水槽,在围裙上擦干手指,然后转过身,声音稳得出奇:“爹,我跟你一起去。”
莫老憨没有回答。他端起粥碗,像喝酒一样一仰头灌了半碗,粥顺着下巴的胡茬淌下来,滴在膝盖上那块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裤子上。他把碗往桌上一顿,站起来,从门后操起那根用了十年的鱼叉。鱼叉的木柄被湖水泡得发黑,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铁叉头三根尖刺并排张开,在昏暗的油灯光里闪着冷铁独有的暗光——那是阿贝见过最坚硬的沉默。
南塘镇的春天来得比别处晚。三月了,湖面上的薄冰才刚刚化尽,芦苇荡里冒出嫩绿的新芽,风从湖心吹过来的时候还带着一股凛冽的水腥气。莫老憨是南塘镇资格最老的渔民,他家三代在湖上捕鱼,从光绪年间的木桨小船到如今装了柴油机的机帆船,这片水域的每一道暗流、每一处暗礁、每一个鱼群出没的季节,他都刻在骨头里。但也正因为他在渔民中威望太高,黄老虎才非要拿他开刀——杀鸡儆猴。鸡不低头,后面的猴子就管不住。
黄老虎不叫黄老虎。他本名叫黄德彪,据说是太湖一带有名的地头蛇,后来攀上了沪上某位军政要员的关系,摇身一变成了“湖产商行总经理”,拿着不知从哪弄来的一纸批文,挨个找南塘镇的渔民签“统购统销”的合同——鱼按他定的价收,船按他定的价租。不签的,不许下湖;签了的,一条鱼卖的钱刨去船租,连买柴油都不够。五年前谁要是跟南塘镇的渔民说“你们以后不许在自己的湖里随便打鱼”,那个人会被当成疯子。但现在,疯的是这个世道。
莫老憨是第一个说不签的人。
那天他站在码头上,背后是三十几条渔船和百十号渔民,面前是黄老虎带来的二十几个打手和一纸盖着红章的所谓合同。黄老虎穿着藏青色的缎面长袍,手里转着两颗铁核桃,笑起来的样子让阿贝想起水蛇——不是那种会立刻咬人的蛇,而是那种盘在石头上,慢慢收紧身体,等着猎物断气的那种。他说:“莫老哥,你是南塘的老人了,带个头。你签了,大家伙跟着签,省得伤和气。”莫老憨把合同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塞回黄老虎手里。
“这合同我不签。湖是南塘的湖,鱼是南塘的鱼,船是我自己的船。你那张纸上的红章,是哪个衙门盖的?拿来我看看原批。有原批,我认;没有,对不起。”
黄老虎转铁核桃的手停了。他眯起眼睛看着莫老憨,嘴角的笑容还挂着,但笑已经不在眼睛里了。他把合同揣进怀里,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之前留下一句话:“莫老哥,三天后我再来。到那天,你最好想清楚。”
三天后他来了。不是来签合同的。
阿贝跟她爹从家里走出去的时候,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南塘镇的码头是一块伸进湖里的石砌平台,两边停满了渔船,船桅像冬天的枯树枝一样密密匝匝地刺向天空。黄老虎的人一字排开站在码头上,六个人,都是短打,手里拎着硬木棍,棍头缠着浸了桐油的麻绳。码头上方的土坡上还站了一排围观的渔民,男女老少都有,他们不敢下来,只能远远地看着,眼神里有愤怒、有恐惧、有犹豫。他们等着看莫老憨怎么应对——他顶住了,大家就跟上;他倒下了,大家的心气也就散了。这个道理黄老虎懂,莫老憨也懂。
“莫老哥,三天到了。合同带了吗?”黄老虎站在码头中间,今天没有穿缎面长袍,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手里还是转着那两颗铁核桃。
莫老憨没有停下脚步。他扛着鱼叉一直走到黄老虎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把鱼叉往地上一顿,石屑溅起来,打在黄老虎的裤腿上。“合同没有。我的话三天前已经说完了,今天一个字不加,一个字不减。”
黄老虎看了看地上的石屑,又看了看莫老憨手里的鱼叉,笑容终于彻底收了起来。他把铁核桃往口袋里一揣,往后退了两步,手一挥。六个打手同时举起木棍,棍头的桐油在阳光下反射出一层黏腻的光泽。
莫老憨没有退。他双手握住鱼叉往上一横,叉头对着冲在最前面的打手,对方被那三根明晃晃的尖刺逼得顿了一下,但他毕竟练过——一个侧身绕到侧面,木棍带着风声砸在莫老憨的左肩上。那一棍很重,重到远在土坡上的人都听到了骨头和木头撞击的闷响。莫老憨身体一歪撞在旁边的石墩上,但他没有倒,吼了一声又挺起腰杆,一叉捅出去划破了最前面那个打手的胳膊。血溅在石板上,腥味混着湖水的腥气一起往鼻子里灌。
“都愣着干什么?上!”黄老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第二棍砸在莫老憨的后背上。然后是第三棍,第四棍。莫老憨终于倒了下去——不是跪,是侧着身子倒的,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根鱼叉,指关节白得像石头。他蜷缩在地上,血从额角淌下来流过眼睛又流进嘴角,他动了动嘴唇说了句什么——岸上的人没听清,但阿贝听清了。她爹说的不是“救命”,是“都别下来”。
她已经冲下去了。她是阿贝,她不是“莫老憨的女儿”,她是那个六岁学游泳敢从最高的石头上往湖里跳的女娃,是那个十二岁独自一人驾船穿过暴风雨的渔家姑娘,是那个跟养母学刺绣能在绣绷前一坐就是六个时辰的巧手,也是那个跟养父练拳能把码头上的野小子揍得满地找牙的愣头青。她从土坡上冲下来的样子,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像一只被激怒的鱼鹰——快、狠、不给自己留退路。她手里没有武器,但她经过码头边堆放渔网的地方时顺手抄起了一根竹篙,竹篙头带着铁钩,被她抡圆了劈头盖脸地砸过去,硬生生把挥第四棍的那个打手砸退了三四步。竹篙弯了,铁钩断在地上,她又抄起了半截船桨。她把船桨横在身前,挡在她爹前面,胸口剧烈起伏,满脸通红,全是汗和泪,但没有声音。她张开嘴想喊,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带着胸腔共振的低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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