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3章 病房里的烟灰缸重了三两 (第1/2页)
买家峻醒过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疼。
是烟味。
他明明住在干部病房,墙上贴着“禁止吸烟”的告示牌,红字白底,醒目得很。可那股子烟味就是阴魂不散地钻进鼻腔,像某个人的存在——你看不见他,但他一直都在。
护工说是常部长来过了。坐了一刻钟,没说话,就坐在窗边抽烟。走的时候把烟灰缸带走了,换了个新的,比原来那个重三两。
“常部长说,原来那个太轻,风一吹就倒。”
买家峻看着床头柜上那个崭新的水晶烟灰缸,沉甸甸的,压手得很。他忽然想笑,扯动了肋骨的伤,疼得龇牙。常军仁这个人,连送个烟灰缸都有话说。
风一吹就倒的东西,在沪杭新城活不长。
他已经躺了三天。那场伏击把他从里到外翻了个遍,肋骨断了两根,左肩胛骨骨裂,脸上缝了九针。医生说命大,对方用的是土制霰弹,要是换成制式弹药,他现在应该在殡仪馆,而不是干部病房。
买家峻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他开完协调会回住处,经过那段没有路灯的辅道时,前车忽然急刹。他还没来得及反应,两束强光从右侧射来,然后是霰弹打在车门上的声音,像冰雹,又像有人拿一把石子狠狠砸在铁皮上。
司机老方扑在他身上,后背被玻璃碴子扎得像刺猬。老方是退伍兵,反应快,挂了倒挡一脚油门到底,车子歪歪扭扭退出去两百米,撞在绿化带上才停下来。
老方现在住隔壁病房,伤得比他重。
“买书记,外面有人要见您。”护工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登记本,“花女士,说有要紧事。”
买家峻转头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风一吹,影子就晃动,像有人在窗外来回踱步。
“让她进来。”
花絮倩走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子雨气。她的风衣肩膀是湿的,头发也是,贴在脸颊两侧,衬得脸色更白。她站在门口,没往里走,目光先扫了一圈病房,从窗帘到床头柜,从输液架到心电监护仪,最后才落在买家峻脸上。
“你比我想的命硬。”
“坐。”买家峻抬了抬下巴,指向病床边的椅子。
花絮倩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绞着包带,绞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买家峻注意到这个细节,没说话,等她自己开口。
沉默持续了大概两分钟。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成了病房里唯一的动静,一声接一声,像水龙头没拧紧。
“他们要杀你。”花絮倩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的菜价,“不是吓唬,不是警告,是要你的命。这次没成,还会有下次。”
“我知道。”
“你不知道。”花絮倩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妆也花了,眼角有细纹——这个女人平时精致得像瓷器,今晚却像被人摔过一道,“他们找了滇西那边的人。专业的,当过兵,在中缅边境做过玉石押运。那些人只要钱够,什么都干。”
买家峻没说话,只是把床头摇高了一点,让自己坐得更直。肋骨的伤扯得生疼,但他没皱眉头。
“你为什么来告诉我这个?”
花絮倩没有立刻回答。她从包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想了想又塞回去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怕。买家峻见过很多种怕——上访群众怕被打击报复,被调查干部怕东窗事发,小商贩怕城管来掀摊子。但花絮倩的怕不一样,她的怕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回过头发现凶手是自己认识的人。
“杨树鹏要动我的店。”她终于说了,“云顶阁他占三成干股,这些年我没少给他擦屁股。但现在他觉得我知道得太多,想把我换掉,换他的人。上个月他派了个会计过来,说是帮忙理账,实际上是查我的账——看我有没有留后手。”
“你留了吗?”
花絮倩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得意,有苦涩,还有一点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留了。三年,每一笔,都存在加密硬盘里。本来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没想到后路这么快就用上了。”
买家峻沉默了一会儿,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忽然变快了两拍,又恢复正常。花絮倩注意到了,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你想要什么?”买家峻问。
“保护。”花絮倩说得很直接,“我知道你们在查解迎宾,查杨树鹏。我手里的东西,够他们俩一人判十年。但我交了东西,沪杭新城就待不下去了。我要一个新的身份,一笔安置费,和一个保证——保证那些人不会再找到我。”
“你要的是交易。”
“你要的是证据。”花絮倩盯着他的眼睛,“买书记,我不跟你谈理想,不跟你谈正义。我开酒店十几年,见过太多人在酒桌上谈理想,散了席就去楼上的棋牌室数钱。我只跟你谈交易——你保我的命,我给你想要的东西。”
买家峻看着她,忽然想起常军仁留下的那个烟灰缸。重三两,风一吹不倒。花絮倩这个女人,能在云顶阁这种地方经营十几年,在解迎宾和杨树鹏两头之间周旋,靠的可不只是漂亮脸蛋。她是那种不重但也不会轻易被风吹倒的人。
“我答应不了你全部条件。”买家峻说,“新的身份和安置费,要按程序走,不是我说了算。但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
他停了停,把输液管往旁边拨了拨,免得压到。
“我不会让你死在他们前面。”
花絮倩愣了一下。她显然没想到这个回答。她见过太多官场上的太极推手,绕来绕去把自己绕成蛹,就是不吐一句实话。但买家峻这句话太实在了,实在得像一块石头,砸在地上就是一个坑。
“行。”她把包从膝盖上拿开,站起身,“三天之内,我把东西给你。”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
“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她没有回头,“韦伯仁上次去云顶阁,不是一个人。跟他一起来的是解宝华的秘书。那天晚上他们喝了不少,包厢里的碎纸机转了一整夜。”
门关上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买家峻躺回枕头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有一头已经发黑了,一明一暗地闪,闪得他眼睛发酸。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开始高速运转,把花絮倩刚才说的话拆开、重组、分类。
滇西的枪手,加密硬盘,韦伯仁和解宝华的秘书一起碎纸。这三件事放在一起,像三块拼图,拼出的图案让他后背发凉。
滇西、中缅边境、玉石押运。杨树鹏的触角比他想象的伸得更远,远到了境外。那些人用的是土制霰弹,不是因为他们搞不到更好的货,而是故意用这种武器——杀伤力大但不致命,打在人身上能打出筛子,但不会一枪毙命。这是警告,不是暗杀。或者说,第一次是警告,但下一次呢?
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是司机老方,穿着病号服,后背还缠着绷带,走路的姿势僵硬得像根木头。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只一次性饭盒。
“买书记,我让食堂煮了粥。皮蛋瘦肉的,放了姜丝。”他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放低声音,“刚才那个女人,车牌我记下了。要查吗?”
买家峻摇摇头:“不用。她是来帮忙的。”
“帮忙?”老方的脸色变了,“老板,我当了八年兵,看人不说百分之百准,但刚才那女的,走路的步子发虚,不是身体虚,是心里虚。这种人,多半是遇到麻烦了才来找你,等麻烦解决,转头就不认人。”
“那更要帮她。”买家峻打开饭盒,粥的热气扑在脸上,有股生姜的辛辣味,“她遇到麻烦了才来找我,说明在她眼里,我还能解决麻烦。要是哪天她遇到麻烦不来找我了,说明我在沪杭新城彻底没用了。”
老方愣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老板,你这话我没听明白。”
“不用听明白。”买家峻舀了一勺粥,吹了两口,送进嘴里。粥很烫,烫得他舌头都麻了,但他还是咽下去了,“你记住一件事就好——从现在开始,你每天晚上把车停在我的车位上,引擎盖打开,灯开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