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外第009章 酸辣粉端上来陆时衍知道完了 (第1/2页)
苏砚是认真的。
不是说她以前做事不认真——一个能把千亿AI帝国从零做到上市的女人,认真这个词简直就是长在她骨头里的。但那种认真和现在这种认真不一样。管理公司的认真是冷的,是数据驱动的,是会议室里能把人盯出冷汗的那种。而现在这种认真是热的,是挽起袖子露出手腕上那条细细的银色疤痕、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对着手机屏幕上酸辣粉教程反复暂停和后退的认真。
陆时衍站在厨房门口,已经站了五分钟。他刚从律所回来,西装还没脱,领带松了一半,手里拎着公文包。厨房里那个女人是他的妻子,理论上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熟悉的人,但此刻他觉得自己正在目睹一场事故的发生。
灶台上的锅冒着白气。苏砚左手举着手机,右手拿着一把菜刀,盯着案板上的花生米,眼神和她在董事会上看财报时一模一样。专注、锐利、不容置疑。问题在于,财报不会炒糊,但花生米会。
“要我帮忙吗?”陆时衍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不要。”苏砚头都没抬,“我在复现。”
复现。这是工程师的术语,意思是把别人的实验重新做一遍以验证结果。陆时衍很想告诉她,孟晓渔那份酸辣粉菜谱根本不是什么实验报告,那上面写的“辣椒适量”“醋少许”“花生米一小把”属于文科生对世界的最大恶意,完全不具备可复现性。但他没说出口。因为在法庭上辩无不胜的陆律师,在自家厨房门口的语言功能会自主降级,降到一个仅仅能活命的水平。
他退回到客厅,把公文包放下,坐到沙发上。茶几上摊着苏砚今天打印出来的“家庭膳食优化方案第三版”,封面上用Excel做了个甘特图,把接下来一个月的早中晚三餐全部排好了,精确到每天摄入的卡路里和微量元素。星期一早餐是酸辣粉,目标钠含量是正常人的一点八倍。
陆时衍看着那张甘特图,想起自己刚入行时接过的一个离婚案。那对夫妻闹到法庭上,妻子呈交的最后一组证据是一张类似的表格——她把丈夫七年来所有没做到的承诺一一列表,时间精确到分钟。法官看完沉默良久,当场判了离。他当时觉得那个案子很荒诞,现在突然觉得那张表格也没那么不可理喻了。一个人愿意把你放进表格里,至少说明你在她的系统里是有位置的。
厨房里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爆炸,是锅铲掉进了锅里。
“没事。”苏砚的声音抢在他站起来之前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火。
陆时衍重新坐回去,拿起手机,给方如海发了一条消息:“你说一个女人愿意为你学做饭,是什么意思?”
方如海的回复几乎是秒到:“意思是她打算在你身上押注一辈子。你小心点。”
陆时衍盯着那行字,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两个字:“收到。”和一个句号。
苏砚为什么要学做饭?这个问题陆时衍问了不止一次。他们有的是钱请阿姨,有的是理由在外面吃,有的是比做饭更值得花时间的事。苏砚的回答每一次都不一样。第一次说的是“纪录片素材”——孟晓渔在拍《风暴眼》续集,需要一些“有人情味的镜头”。第二次说的是“算法优化瓶颈需要转移注意力”——这很苏砚,把做饭当成思维体操。第三次她没回答,只是把一盘炒糊的番茄炒蛋端到他面前,看着他吃完,然后说了一句“还好你没死”。陆时衍把那句话翻译了一下——她在说“我怕照顾不好你”。
有些人的甜言蜜语是蜂蜜,直接往你嘴里灌。有些人的甜言蜜语是包了十八层铁皮的糖,你得用牙咬、用手掰、用命去等,才能尝到最里面那一丝甜。苏砚属于后者。陆时衍用了将近两年才学会怎么剥她的铁皮。
酸辣粉端上来的时候,陆时衍就知道完了。
视觉上来说,这碗酸辣粉和他认知中的酸辣粉存在着生殖隔离。汤色偏深,不是那种红油透亮的深,而是老抽放多了的深。花生米黑了一半,另一半正在往黑的路上走。粉条煮过了头,筷子一挑,断了三截。唯一看起来正常的配菜是葱花,因为切葱花不需要火候——只需要一把刀和不怕切到手指的勇气。
苏砚站在餐桌对面,手里还攥着锅铲,围裙上溅了三片油渍,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她没坐下,就那么站着看他。这个在千亿专利案中面不改色的女人,此刻的表情是紧张。不是那种大庭广众之下的紧张,而是一种更私密的、更脆弱的、只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才会流露的紧张。
陆时衍低头看了看这碗酸辣粉,又抬头看了看她。
他知道接下来自己要说的话会被她记一辈子。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重要,而是因为苏砚就是这样的人——你说过的每一句话她都会存档,归类,建立索引,在未来的某个夜晚忽然调出来,问你当时到底是什么意思。所以跟她说话不能撒谎,撒谎的成本太高,高到需要用余生的每一个细节去还。
他什么都没说,拿起筷子,夹起一撮粉,吹了两口,塞进嘴里。粉条入口的瞬间,他的味蕾集体拉响了警报——咸,咸到极致,像是有人把整个四川的盐罐子倒进了一口锅里。然后是辣,不是那种香辣,而是一种干辣、生辣、没有任何层次可言的辣,辣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至于那个醋,他没有吃到,可能是被咸味和辣味联手镇压了。
他嚼了六下,咽了下去。
“怎么样?”苏砚问。她问这两个字的时候,围裙上的手指攥紧了。陆时衍不是没见过她紧张的样子。签对赌协议的时候,产品上线前最后一轮压力测试的时候,在法庭上听到自己公司被索赔千亿的时候,她都紧张过。但那时候的紧张是绷紧的、收着的,像一个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维持表面平静的人。而现在,她攥着围裙的样子完全没收住,就像一个第一次下厨的普通女人,在等她的男人说一句话。一字定生死的那种话。
他把嘴里的粉咽干净,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抬头看着她,说了四个字:“好吃。真的。”
苏砚的眼睛亮了。那种亮不是商业谈判里对方亮出底牌时的精明,也不是打赢官司时律师团鼓掌欢呼时的激昂。那种亮很轻很薄,一碰就碎,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第一层霜。
“少来。”苏砚嘴上这么说,身体已经坐下拿起了筷子,但她自己的筷子伸过来的时候,陆时衍忽然伸手把碗挪开了。
“干嘛?”
“这碗是我的。”他说,语气很平静,但手很稳,“你那份还在锅里,自己去盛。”
苏砚愣了一下,然后白了他一眼,站起来去厨房盛自己的那碗。等她端着另一碗回来坐下,夹起第一筷子送进嘴里的时候——她的表情在零点三秒之内完成了从期待到震惊到自我怀疑再到恼羞成怒的全部转化过程,速度之快,情绪之丰富,堪称苏砚这辈子表情管理的巅峰之作。她猛地转头,看见陆时衍正端着那碗咸到能腌咸菜的酸辣粉,连汤带水地往嘴里扒,表情纹丝不动,吃相斯文得体,像是在米其林三星餐厅里品一道主厨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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