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外第010章 菜市场里苏总学会另一种算法 (第2/2页)
陆时衍没说话。他知道这不是一个需要安慰的时刻。苏砚不是那种需要别人说“别难过”的女人,她需要的是有人听她把话说完。仅此而已。
“你刚才说的那种‘人情味’,”苏砚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卖豆腐的摊位,豆腐在纱布下面冒着热气,“在我的成长环境里没有被训练过。我知道怎么在法庭上拆穿对方的逻辑漏洞,知道怎么用算法优化一个亿级用户的推送策略,知道怎么在董事会上让三个试图联手反对我的投资人临阵倒戈。但我不知道怎么看排骨的颜色。我不知道怎么接受别人的谢意而不觉得欠了人情。我不知道怎么……在这种地方活得像一个普通人。”
她把“在这种地方”几个字说得很轻,但陆时衍听出了这四个字的真实含义。菜市场只是一个隐喻。她说的是在正常的人间烟火里,而不是在会议室和法庭那些由规则、算法和法律条文构筑的人工环境里。
陆时衍在一个菜摊前停下来,拿起两根葱。
“苏总,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来菜市场?”
“因为你有怀旧倾向。”
“那不是唯一的原因。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他把葱放进塑料袋里,递给卖菜的大爷称重,“在法庭上,我赢就是我赢,你输就是你输。在董事会里也一样,股权结构、投票权比例,所有的结果都是定量的。但在菜市场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在菜市场,你永远不知道今天的排骨是新鲜的还是冻过的,不知道卖菜的大爷会不会因为你多聊了两句就多塞一根葱给你,不知道豆腐西施的儿子是不是也考上了电子科大。这里的一切都是变量。没有算法能优化它,没有法律条文能规范它。它就是——”他付了钱,接过塑料袋,转过身看着她,“最原始的混乱。而混乱里长出来的善意,比任何秩序里长出来的善意都更值钱。”
苏砚看着他手里的葱,又看着他的脸。阳光从塑料棚顶的破洞漏下来,在他脸上画了一道不规则的光斑。他穿着一件旧T恤,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脚上的帆布鞋有一只鞋带散了,踩得脏兮兮的。这个人在法庭上是能把对方律师逼到额头冒汗的顶尖诉讼律师,在菜市场却像一个在这里混了二十年的街坊邻居,每一个摊主都认识他,每一个人都欠他一点什么,或者他欠别人一点什么。这些债务算不清,也根本没人打算去算。
她又开始校准了。
“走吧,”她说,“还要买什么?”
“葱姜蒜,土豆,一把青菜,还有你上次说要学做的番茄炒蛋。番茄要买那种熟透的,捏起来有一点软——”
“这个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孟晓渔发过一篇公众号文章,《如何用一道番茄炒蛋征服男人的胃》。点击量十万加。”苏砚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冷静,但陆时衍从她微微上扬的下巴角度判断,她对于自己能在这个话题上扳回一城感到满意。
“你一个AI公司的CEO,看孟晓渔的公众号?”
“她逼我转发的。”
两人继续在菜市场里穿行。苏砚开始主动问问题——这个是什么菜,那个怎么挑,这个摊位上为什么摆了两盆水。她的提问方式依然是工程师式的:问题精确、逻辑严密、期待一个可量化答案。卖菜大爷大妈的回答方式则是另一个极端:模糊、感性、充满了无法被算法捕捉的经验主义和朴素智慧。这两种语言的碰撞产生了一种古怪的化学反应——苏砚的表情从困惑变成忍耐,从忍耐变成接受,从接受变成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嘴角微微翘起的笑意。
快走到菜市场尽头的时候,苏砚忽然停在一个卖调料的摊位前。摊位很小,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瘦老头,坐在小马扎上看一本卷了边的金庸小说。摊位上摆着几十个敞口塑料袋,装着花椒、辣椒、八角、桂皮、芝麻、孜然,各种香料的味道混在一起,在午前的空气里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苏砚盯着一袋红艳艳的辣椒,看了很久。
“我上次买的辣椒,和这个不一样。”她说。
陆时衍凑过来看了一眼:“上次你买的那个是小米辣,辣度大概在五万到十万斯科维尔之间。这个是二荆条,辣度最多一万。做酸辣粉要用二荆条,小米辣是拿来炒菜的。”
“斯科维尔?”
“辣度单位。一个美国化学家发明的。”
苏砚看着陆时衍的眼神变了。那是一种在两个完全不同的知识体系之间忽然发现了交叉点的惊喜——就像你一直以为一个人只会背法条,结果他随口说出了一百年前一个化学家发明的辣度计量单位。苏砚喜欢这种惊喜,虽然她不会用“喜欢”这个词。
“你一个律师,怎么懂这个?”
“因为我会吃。”
“会吃不等于懂辣椒素的斯科维尔计量标准。”
“好吧,上周你第一次做酸辣粉失败之后,我查了一下。本来是想帮你优化菜谱的,结果越查越深,最后读了一篇论文——《辣椒素含量与感官辣度的非线-性-关系研究》。”陆时衍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职业病。看到什么问题都想查到根上。”
苏砚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很轻很轻的、只在她看代码跑出完美结果时才会出现的光。这个人为了一碗酸辣粉去读了一篇论文。他不是闲的,他手上的案子排期已经到了下个季度。但他还是去读了。因为那是她做的酸辣粉。因为他想帮她。
“陆时衍。”
“嗯?”
“那篇论文发给我。”
“现在?”
“现在。”
陆时衍掏出手机把论文链接发给她。苏砚收到链接之后打开看了一眼标题和摘要,关掉,把手机放回口袋,然后弯腰从调料摊上拿起一袋二荆条辣椒,递给戴老花镜的老板。
“叔,这个多少钱?”
老花镜从金庸小说上移开,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旁边的陆时衍一眼,笑了。“陆律师,你媳妇?”
“嗯。”
“比你以前带来的那些同事都好看。”老头把辣椒放上电子秤,“八块钱。辣椒不用买太多,用不完放冰箱,冻起来能存一个月。”
苏砚付了钱,接过塑料袋。走出两步之后她忽然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叔,您刚才说‘以前带来的同事’——他以前经常带人来?”
老头推了推老花镜,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带过几回。都是年轻律师,男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是第一个他牵着手逛完整个菜市场的。”
苏砚转头看向陆时衍。陆时衍正仰头看天,仿佛菜市场的塑料棚顶上突然出现了什么极为罕见的自然奇观。
“走吧苏总,土豆还没买。”
苏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左手被陆时衍牵了一路,从巷口到肉摊到菜摊到调料摊,她竟然没有注意到。不是因为迟钝,而是因为太自然了,自然到她的风险评估系统没有把它标记为异常事件。
这大概就是陆时衍说的“人情味”。不需要算法,不需要优化,不需要培训。它就那么发生了,在你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她加快两步,追上陆时衍,把手重新塞回他的掌心里。
菜市场的午前阳光越来越亮,透过塑料棚顶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粘在了一起,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巷子尽头那棵老槐树下。
树下,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刚开火,铁锅里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