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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外第12章 冰箱里的规矩,和那天差了一点

章外第12章 冰箱里的规矩,和那天差了一点 (第2/2页)
  
  陆时衍说:“你不懂。”
  
  方如海说:“我是不懂。我就问你一句——你们俩上床睡觉的时候,是不是也得先签一份《临时使用权让渡协议》?”
  
  陆时衍挂了电话。
  
  但方如海有一句话说对了——他们两个,确实在用法律的方式谈恋爱。不是刻意的,是习惯。苏砚这个人,从小用逻辑和算法来理解世界,她需要给每一种情绪找到对应的语言。而陆时衍,在法庭上待了十年,他的职业就是语言,逻辑是他最趁手的武器。他们不会说“我想你了”,只会说“根据某某情况,现申请调整某某安排”。不会说“我喜欢你做的饭”,只会说“烧卖已收到,视为赠与”。听起来很冷,但如果你把那些便利贴从头到尾读一遍,你会发现,每一个字缝里都塞着同一个意思——
  
  “我注意到你了。”
  
  “我在回应你。”
  
  “我跟你之间,有一条线。但这半厘米不算。”
  
  第七天晚上,苏砚加班到凌晨一点才回家。公司的新品发布会被紧急叫停之后,她已经连续一周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推开门的时候,屋里黑着,陆时衍应该已经睡了。她没开灯,脱了高跟鞋拎在手里,光着脚走过客厅,打开冰箱想拿一瓶功能饮料。
  
  冰箱里,她的那一半空空荡荡——速冻食品吃完了,她这周没时间补货。他的那一半却满满当当:保鲜盒里放着一份用保鲜膜仔细封好的青椒肉丝,旁边是一碗米饭,米饭上卧着一颗煎蛋。保鲜膜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白色的。他这次用的是白色的——休战的颜色。
  
  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微波炉热。”
  
  苏砚站在冰箱前,冰箱里的冷光打在她脸上。她手里拎着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头因为受凉微微蜷着,头发散下来挡住了半边脸。凌晨一点的客厅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她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便利贴揭下来,对折了一下,放进了自己的睡衣口袋里。
  
  她没有用微波炉。她把青椒肉丝和米饭倒进锅里,开了小火慢慢炒热。油锅刺啦刺啦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她拿着锅铲站在灶台前,身上的旧T恤上写着那句“I’mnotarguing,I‘mjustexplainingwhyI’mright”。油烟溅起来烫到了她的手背,她缩了一下手,但没有停。
  
  蛋炒饭的香气把陆时衍从卧室里引了出来。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眼睛还是半闭着的,头发翘着一撮。他穿着睡衣,看了一会儿苏砚炒饭的背影,说了一句让她差点把锅铲掉进锅里的话。
  
  “蛋炒饭,我的那份呢?”
  
  苏砚回头看了他一眼,把锅里的饭盛到两个盘子里,动作很快很稳,像是完成了一项精准分配的商业决策。她把其中一盘推到他面前,筷子搁在盘沿上,转身倒了两杯水放在桌上。她低着头吃饭,偶尔抬眼扫他一下,又迅速移开,那眼神像是在翻阅一份合同草案,试图在字里行间找到什么隐藏条款。
  
  吃到一半,她忽然开口了。
  
  “陆时衍。”
  
  “嗯?”
  
  “冰箱的分界线,从明天起,撤了吧。”
  
  陆时衍的筷子停了一下。他看着盘子里最后一块青椒,把它夹起来放进嘴里,嚼完了,咽下去了,然后说:“理由呢?”
  
  “理由——青椒肉丝需要冷藏。”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耳朵尖有一点点泛红。
  
  陆时衍点了点头。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两个人的空盘子收走,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的时候,热水冲到盘子上,白色的蒸汽漫上来,模糊了窗户玻璃。玻璃上映着苏砚的影子——她靠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端着那杯水,嘴角弯着,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肩膀是松弛的,像卸掉了一层看不见的重物。
  
  第二天早上,苏砚在冰箱门上贴了最后一张便利贴。
  
  粉色的。她平时最讨厌粉色,说那是刻板印象的视觉化呈现。但这天她特意从便利贴套装里挑出了粉色这一张,贴在冰箱正中央那条已经褪色的白色分界线上。
  
  上面写着——“经双方协商一致,本分界线自即日起废除。冰箱内部空间实行共同共有。冰箱外部冰箱门,作为协商平台,永久保留。”
  
  落款处,她签了名。签完名之后又在那行字底下加了一行小字,字体比正文小了一半,如果不凑近看很容易忽略。
  
  “甲方无条件同意乙方享有优先使用权。协议有效期:乙方觉得甲方做的饭还凑合的那一天之前。”
  
  陆时衍起床看到这张便利贴的时候,苏砚已经出门了。他站在冰箱前读了至少三遍。第一遍读了正文,第二遍读了小字,第三遍把正文和小字合在一起,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他拿起笔,在他自己的签名旁边,写下了八个字——
  
  “此协议,没有失效日。”
  
  再后来,他们有了小银。
  
  小银长到六岁的时候,有一次问苏砚:“妈妈,冰箱上为什么贴了那么多彩色的纸?”
  
  苏砚正在给她扎辫子,头也没抬:“那是爸爸妈妈的聊天记录。”
  
  小银跑去冰箱前,踮起脚尖一张一张地看。她认的字还不多,只能磕磕绊绊地念出几个词——“蛋”、“利息”、“赠与”、“不予追究”。她跑回来,仰着脸问:“妈妈,为什么你们聊天要说这些?我们班小朋友聊天都说‘今天去不去小操场玩’。”
  
  苏砚看着她女儿,把皮筋套在手腕上,蹲下来,跟她平视。她想起当年陆时衍也是这样蹲下来跟她平视的,在那个她烧得迷迷糊糊的夜晚,他端着一碗白粥,对她说“这里不是法庭,我也不是你的对方律师”。
  
  “因为爸爸妈妈刚认识的时候,都不太会说话。”苏砚用手指刮了一下女儿的鼻子,“我们只会说一种语言——就是工作的话。后来我们发现,工作的话也可以说自己的话。比如‘蛋借两枚’,翻译过来就是‘我饿了,但我不好意思直接问你要’。比如‘青椒肉丝已入腹’,翻译过来就是‘你做的饭我吃光了,很好吃’。比如‘不予追究’——”
  
  她顿了一下,眼睛弯了起来。
  
  “翻译过来就是,‘没关系,我喜欢你’。”
  
  小银歪着头想了想,跑开了。她跑到自己的小书桌前,翻出一张黄色的便利贴,用蜡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拼音——“woxiangchibinggan。”
  
  她把便利贴贴在冰箱门上,跑回来拉着苏砚的手,把她拽到冰箱前,指着那张便利贴说:“妈妈,轮到你回我了!”
  
  苏砚蹲下来,从女儿的笔筒里抽出一支蓝色的蜡笔,在那张黄色便利贴下面,一笔一划地写了五个字。
  
  “吃完要刷牙。”
  
  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甲方无条件同意。”
  
  那天晚上,陆时衍回到家,看见冰箱门上并排贴着的三张便利贴——最上面那张发黄褪色的粉色分界线协议,中间那张小银歪歪扭扭的饼干申请书,还有最下面那张苏砚的蓝色批复。三张便利贴,横跨了六年的时光,用的词汇从法律术语变成了育儿日常,字体从英文缩写变成了拼音加蜡笔,但如果你把它们放在一起看,你会发现它们说的是同一个意思。
  
  他站在冰箱前,认认真真地把三张便利贴重新排了一遍,让它们对齐、贴平、不留翘角。然后他在冰箱最右下角的空白处,贴上了一张新的。
  
  白色的。
  
  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收到。爱你们。”
  
  第二天早上,苏砚起床做早饭,打开冰箱门的时候看见了那张白色便利贴。她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冰箱门轻轻关上,转身去煎蛋。油锅滋啦滋啦地响,热气氤氲在清晨的阳光里。小银趿着拖鞋嗒嗒嗒跑进厨房,鼻子像小狗一样皱起来使劲闻。
  
  “妈妈,今天早上吃什么?”
  
  “煎蛋。”苏砚把蛋翻了个面,“还有——青椒肉丝。”
  
  小银欢呼着跑去摆碗筷。苏砚端着煎锅站在灶台前,抬头看了看冰箱门上那些花花绿绿的便利贴,忽然笑了一下。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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