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看见了就不算一个人 (第2/2页)
白鹿在旁边忽然冒出一句:“我小时候第一天上幼儿园,躲进储物柜里,老师找了我半个小时。”
车里安静了一秒。
岁岁先惊了:“小鹿妈妈,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上学。”
“后来呢?”楚楚也忘了紧张,小声追问。
“后来饿了。”
白鹿诚实的说:“老师拿了一块小蛋糕把我骗出来。”
“有蛋糕?”
岁岁眼睛一下就亮了。
像闻到肉味的小狐狸,整个人都支棱起来了。
白鹿点点头,慢吞吞的补充:“嗯,草莓味的。”
“那我也可以躲进柜子里吗?”
岁岁立刻举一反三:“这样我也有蛋糕吃了”
艾娴握着方向盘,眼皮都没抬一下:“你可以试试,看看老师是先给你蛋糕,还是先给我们打电话。”
岁岁小嘴一瘪,抱着自己的小书包不说话了。
楚楚坐在旁边,原本还紧张得手心冒汗,结果被姐姐这么一打岔,居然没忍住,小小声笑了一下。
苏唐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眼睛弯了弯,心也跟着松了半口气。
到了南江市双语幼儿园门口,场面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壮观。
彩色气球拱门,热情洋溢的老师,穿着统一园服的小朋友,还有...
一群表情格外复杂的家长。
有孩子哭得震天动地,死死抱着家长大腿不松手。
有家长蹲在地上苦口婆心,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还有个小男孩已经趴在地上开始打滚,哭喊着我要回家找奶奶。
楚楚本来情绪已经稳定了一点,结果一听见周围此起彼伏的哭声,小脸又白了。
她飞快的往苏唐腿后躲。
老师很快迎了上来,笑容亲切:“是新来的小朋友吧?”
“对。”
苏唐点头,把三个孩子的名字和班级信息递过去。
岁岁努力站直,试图展现自己的从容。
安安礼貌的点头,看起来像全场最靠谱的小孩。
只有楚楚,死死拽着苏唐的裤腿,眼圈已经开始慢慢发红。
白鹿瞬间鼻子一酸。
她眼圈红得飞快,眼看就要跟着开闸。
艾娴眼疾手快,先一步把白鹿的肩膀按住,低声警告:“你给我忍住,你要是现在哭了,楚楚能哭到中午。”
白鹿吸着鼻子,委屈巴巴:“我知道了…”
“楚楚。”
苏唐蹲下来:“爸爸跟你说一个秘密,好不好?”
楚楚抽噎着点头。
苏唐压低声音,像在跟她交换一个只有父女俩知道的小秘密:“其实爸爸小时候,第一天去学校,也特别害怕。”
楚楚听到这话,明显怔了一下。
她大概很难想象,眼前这个什么都会的爸爸,小时候也会在幼儿园门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爸爸小的时候,家里只有奶奶一个人。”
苏唐的声音很轻:“所以,爸爸从小就特别依赖奶奶,总觉得,只要松开她的手,天就会塌下来。”
艾娴的手指微微收紧。
“奶奶第一次送爸爸去幼儿园的时候,也是像今天这样,周围有好多人在哭。”
苏唐慢慢的说:“那时候爸爸胆子特别小,抓着奶奶的衣角不肯撒手,奶奶就一直蹲在那里哄我,后面奶奶自己也哭出来了。”
“然后呢?”
岁岁挤到苏唐身边,一双像极了林伊的狐狸眼眨巴眨巴的看着他。
安安一双小耳朵也竖得高高的,板着的小脸写满了认真。
“后来啊,爸爸看着奶奶那么辛苦,还要为了我掉眼泪,爸爸突然就觉得,自己不能再当一个胆小鬼了。”
苏唐捏了捏楚楚肉乎乎的小手:“如果爸爸一直害怕,奶奶就会一直伤心,所以,爸爸最后还是松开了手,自己走进了幼儿园。”
楚楚呆呆的看着苏唐,小嘴微微张着。
她那总是慢半拍的小脑瓜里,正在努力消化着爸爸刚才说的这番话。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紧紧抓着苏唐裤腿的小手,又抬起头,看了看苏唐那张温柔却带着一丝疲惫的脸。
小姑娘突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慢慢的、一点一点的松开了苏唐的裤腿,然后用手背用力抹了一把脸颊上的泪痕。
楚楚眨着湿漉漉的眼睛,小声说:“我、我不哭了。”
苏唐蹲在她面前,看着这张还挂着泪珠的小脸,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我会乖一点点…不让爸爸伤心。”
楚楚又补了一句:“如果我想爸爸了,就、就摸摸口袋里的画,再等爸爸来接我。”
这话一出来,旁边几个人都静了一下。
白鹿嘴巴再次一扁。
林伊轻叹:“小鹿啊...你到底是怎么生出这么乖的孩子来的...”
另一边,老师已经笑着迎了上来。
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女老师,姓周,长相温柔,说话也轻声细语,显然是幼儿园里专门拿来安抚家长和人类幼崽情绪的王牌选手。
“苏岁宁、苏承安、苏楚瑶,对不对?”
“对。”
苏唐点头,把三个小朋友往前带了带:“麻烦老师了。”
“没事,第一天都这样,家长放心就好。”
可就在老师想牵她进去的时候,意外还是发生了。
岁岁刚迈出一步,忽然又停住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幼儿园的大门,刚才那副惊艳全场的劲儿像是一下泄了个干净。
苏唐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岁岁?”
岁岁抿着嘴,没说话。
林伊一愣:“你不会也要哭吧?”
“谁哭了!”
岁岁立刻仰起头:“我才不哭!”
可下一秒,小姑娘忽然转身,一头扑进苏唐怀里,死死抱住他的脖子。
刚才那些嚣张、臭美、神气,全都不见了。
她到底也才三岁半。
再像林伊,再会撒娇,再能折腾,本质上也还是个第一次要离开家、离开爸爸妈妈,独自进入陌生世界的孩子。
林伊站在旁边,突然就不说话了。
她轻声叹了口气,忽然有些理解...
当年沈曼曼看到她哭的时候,嘴上说的再凶狠,为什么还是会把所有的原则瞬间就丢掉。
真正做母亲的...哪里舍得自己的孩子掉眼泪。
苏唐把岁岁抱起来,一只手托着她,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岁岁,爸爸不能一直陪着你进教室,对不对?”
岁岁搂着他的脖子,闷闷的嗯了一声。
“我们岁岁长大了。”
“我不想长大。”
“可是长大也很好。”
苏唐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小脸:“长大了,就可以认识很多朋友,可以学很多东西,可以回家以后,讲给爸爸妈妈听。”
岁岁努力吸了吸鼻子,终于点头:“那…那我尽量。”
安安站在旁边,忽然开口:“我不会哭。”
所有人都看向他。
小家伙挺直腰板,脸很严肃:“我是男子汉。”
苏唐摸摸他的头:“安安真厉害。”
结果老师刚把三个孩子领出去两步,安安忽然又转回来。
他抿着嘴,走到苏唐跟前,伸出小手。
“怎么了?”
安安沉默了几秒,才很小声、很快速的说:“爸爸,抱一下。”
那语气,好像再慢一点,他的男子汉尊严就要保不住了。
苏唐一怔,随即弯下腰,把儿子也抱进怀里。
安安小手搂了他一下,抱得很紧,但只抱了两秒,就立刻松开,耳朵红得厉害。
等他们终于要被老师带进教学楼,四位家长的心绪突然很复杂。
岁岁走两步,回头一次,走两步,再回头一次。
安安则努力装得很镇定,但明显也很舍不得。
楚楚最慢。
最后她实在忍不住,又小跑回来,伸出软乎乎的小手:“爸爸,拉一下钩钩。”
苏唐半蹲下来,和她勾了勾小拇指:“拉钩。”
“爸爸要早点来接我。”
“嗯,只要楚楚一放学,就能看到爸爸在门口。”
“骗人是小狗。”
苏唐笑了:“骗人是小狗。”
楚楚这才放心了一点,被老师牵着慢慢往里走。
彩色气球拱门下的喧闹声依旧鼎沸。
南江市双语幼儿园的门口,家长们或者扒着铁栅栏翘首以盼,或者聚在一起抹眼泪。
那三个背着小书包、穿着墨绿色园服的小小身影,终于在周老师的带领下,转过教学楼的拐角,彻底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林伊轻轻吐了口气,笑了下:“有点不习惯。”
白鹿已经趴到铁栅栏边上了,整张脸都快贴上去,眼巴巴往里瞅:“我看不见楚楚了…”
“看不见很正常。”
艾娴冷静得像全场唯一正常人:“她现在已经进教学楼了。”
白鹿想了想,迟钝地点头:“也对。”
下一秒,她又开始发愁:“那楚楚要是想上厕所怎么办?”
艾娴看了她一眼:“老师会带她去。”
“那她要是不会说呢?”
“会说。”
“要是说太小声老师听不见呢?”
“周老师不是聋子。”
“那…”
“白鹿。”
艾娴眼皮一跳:“你再问下去,我现在就把你也送进去上小班。”
白鹿立刻闭嘴了。
安静了三秒。
她小声补充:“我不想睡幼儿园的小床。”
苏唐站在幼儿园门口,晨光落在他肩上。
他忽然有些恍惚。
很奇怪。
昨晚明明已经做足了心理建设,什么第一天都会哭,什么老师经验丰富,什么小朋友总要学着独立…
这些话,他对楚楚说了,对岁岁说了,对安安说了,也像是顺便对自己说了。
结果到了这一刻,心里依然空落落的。
原来兜兜转转,岁月真的会绕成一个很圆很圆的圈。
从前那个望着苏青红着眼眶的孩子,如今竟也站在幼儿园门口,看着自己的孩子,心里比谁都舍不得。
那些被人捧在掌心里养大的年岁,终究在另一个时刻,变成了他往下传递的温柔。
小时候不懂的事,做了父母以后,忽然全懂了。
你能牵着他走到门口,替他背书包,替他擦眼泪,替他把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把衣服领子翻来覆去抚平,把鞋带打成最牢靠、最漂亮的结…
可真到了那道门前,最后那一步,还是得他自己迈。
孩子就是这样长大的。
不是谁一夜之间忽然就勇敢了,而是哭着、怕着、回头看着,一步一步,也就真的走进去了。
他忽然也明白了。
为什么以前明明家里不富裕,苏青还是会在他开学前,给他洗得干干净净,鞋带重新系好,衣领反反复复抚平,像是恨不得把全世界的体面都缝在他身上。
那是一个母亲没办法替孩子走进未来,于是只能拼命把他收拾得更像样一点,希望他进门的时候,不会比任何人差。
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大人明明已经把孩子送进了教室,明明转身就能走,却还总爱在校门口磨蹭半天。
不是舍不得那几分钟。
是总觉得,只要自己多站一会儿,他一回头,就还能看见。
看见了,就不算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