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润【青云志】 (第2/2页)
县令任满,考绩上佳。
升。
再往别处去。
唐润没有回京。
他继续留在外头。
做知县,做知府,做道员,做巡抚属官。
一步一步。
没有一步是白来的。
有一年西南闹旱。
地裂得能伸进半只脚。
老百姓抱着孩子坐在枯井边哭。
唐润奉命前去赈济。
到地方后,第一件事不是坐轿进城,而是下马,先去看井。
后来有人提起这位年轻官员,只记得他那时候瘦得很,穿着半旧官袍,站在干裂的田边,蹲下去抓了一把土,半天没说话。
再抬头时,眼睛都红了。
那一年,他硬是从各处调粮调水,压着底下人不许克扣,不许推诿。
夜里睡在公文堆里,白天跑在灾民棚里。
最难的时候,连自己那点俸银都贴进去了。
可最后,还是把那场灾熬过去了。
又有一年,河道决口。
他人在最前头。
鞋跑掉了,就赤着脚往泥里踩。
大堤险些崩的时候,手底下人都劝他退。
“大人,太危险了!”
“您往后撤撤!”
唐润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只说了一句。
“我退了,谁顶?”
这一句传出去,连上头都震了震。
后来,昭明帝看着地方呈上来的折子,看到唐润名字出现得越来越多,终于在一日家宴后,难得多说了两句。
“阿润这几年,做得不错。”
唐圆圆当时正给清平夹菜,听见这话,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
沈清言看她一眼。
“朕什么时候骗过你。”
唐圆圆一下就笑了。
那笑意里有欢喜,有骄傲,也有做姐姐的心疼。
她知道阿润这条路难。
可也正因为难,走出来才更叫人服气。
十年过去,唐润二十九岁。
他终于从地方升回中央。
回来的时候,人比从前清瘦多了。
肩背却更直。
眼神也更稳。
曾经那个圆乎乎的小胖墩,早不见了。
剩下的是个一身风霜、却神情清朗的青年重臣。
昭明帝一纸诏令,擢他为户部尚书。
满朝震动!
二十九岁的户部尚书。
这已经不是年轻能形容的了。
是惊人。
可这一次,再没人敢说他是靠裙带。
因为他的履历摆在那儿。
一步一步,都是地方熬出来的。
哪里闹灾,他去过。
哪里缺粮,他管过。
哪里赋税烂,他治过。
他从来不是在京里空谈民生的人。
他自己就是从泥里一路蹚回来的。
户部这地方,最难做。
钱粮,赋税,漕运,盐铁,样样都牵一发而动全身。
可唐润坐上去后,反而比地方上更沉得住。
他知道底下苦在哪里。
所以改税制的时候,先保小民。
他知道漕运堵在哪里。
所以先动积弊,不动虚名。
他知道国库银子为什么总看着多、真用时却不顶事。
所以一上来就清旧账,堵窟窿。
有人骂他手太硬。
有人说他得罪的人太多。
唐润却从不辩。
只管做。
渐渐地,连最挑剔的老臣都开始服了。
“唐尚书这人,是真能扛事。”
“有他在,户部这摊烂账,竟真一天天理顺了。”
朝堂上的路顺了,家里却开始愁另一件事。
唐润二十九了,还没娶妻。
唐圆圆终于坐不住了。
一日傍晚,她把弟弟单独叫进宫里,屏退左右,只留了些点心茶水。
唐润一看这架势,就知道长姐又要操心了。
果不其然,唐圆圆先是给他倒了杯茶,接着就慢悠悠问。
“阿润,你跟姐姐说实话。”
“你真不想娶妻?”
唐润差点被茶呛着。
“姐......”
唐圆圆瞪他。
“少打岔。”
“你如今都多大了。”
“辰儿和凰儿他们都已经成家了,你这个做舅舅的,还自己一个人晃着。”
唐润哭笑不得。
“姐,我不是不愿意。”
“那你是为什么?”
唐圆圆盯着他,眼里是真的担心。
唐润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大概是......我对这事没那么执着。”
“小时候过得苦,后来只顾着往前跑。”
“读书,科举,做官,治地方,一件接一件,我根本没空想。”
“等回过头来,年纪便到这儿了。”
唐圆圆听着,心里一酸。
她当然知道。
阿润不是不想。
是这些年,根本没顾得上自己。
“那你以后,会觉得孤单吗?”
唐润看了她一眼。
这回,他没有立刻答。
因为这个问题,他也不是没想过。
只是每回刚想到一半,就又被公务和天下事冲散了。
正在这时,宫人进来禀报。
“陛下,娘娘,大武使团已入京,拓跋郡主也到了。”
唐圆圆点头,唐润便顺势起身告退。
谁都没想到,这一次大武来使,会把唐润的终身事一并带来。
拓跋漓是大武重臣。
年纪不算小了,也一直未婚。
唐润第一次正式与她对坐,是在鸿胪寺的宴上。
席间众人说笑,礼节往来不断。
唐润与拓跋漓不过隔着一张案几。
一开始,也只是公事公办。
谈盐道。
谈边贸。
谈两国互市的旧例与新规。
结果越谈,越投契。
唐润难得遇到一个能跟上自己思路、又不只是说空话的人。
拓跋漓也少见这样的人。
明明出身微末,却胸中有丘壑。
明明身在高位,眼睛却一直往下看,看的是百姓,看的是民生,看的是天下怎么才能真稳下来。
这一来二去,两人见得就多了。
有时在朝宴上碰头。
有时在私下谈事。
有时唐润还会带着拓跋漓去看京都新修的仓场与河埠。
走着走着,两个人的话题就从政务走到了别处。
走到少年时。
走到各自走过的苦路。
走到那些外人看不见的寂寞。
有一夜,两人从城楼上下来,夜风很静。
拓跋漓忽然问他。
“唐尚书这些年不娶,是不想,还是不愿将就。”
唐润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这话,倒像我姐。”
拓跋漓偏头看他。
“那答案呢?”
唐润望着远处灯火,过了很久才道:“大概是,不愿将就。”
“我小时候日子不好,后来拼命读书做官,也不是为了到了这一步,再随便找个人搭伙过日子。”
“若没有真正能并肩的人,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好。”
拓跋漓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我也是。”
那一瞬间,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谁都没再往下说。
可有些话,不说,也已经到了。
后来这段缘分成了,唐圆圆反倒是最先松一口气的人。
她看着弟弟,眼角都带笑。
“总算有人肯收了你。”
唐润无奈。
“姐,什么叫收了我。”
唐圆圆理直气壮。
“谁叫你这些年一门心思扑在公事上,跟块不开窍的木头似的。”
说完,她又认真了些。
“阿润,你能遇见一个真正懂你的人,姐姐很高兴。”
唐润听着这句,心里忽然一暖。
他这一辈子,最早是跟着姐姐活出来的。
后来又是看着姐姐一点一点把苦日子熬成好日子。
所以他总想往前走。
走得更高一点,更远一点。
不是为了显贵。
是为了不辜负。
再后来,唐润由户部尚书再进一步,入中枢,拜丞相。
这一年,他已不是当初那个站在殿外、因皇后妻弟四个字被人轻看的新科状元。
而是真真正正,凭政绩、凭本事、凭十几二十年的实干,站上了百官之首。
他主持新政,整饬财赋,清丈田亩,平抑荒年粮价,修河防,通漕运,安边贸,减冗耗。
北地大捷后,国库得以转强。
南方水患后,民生得以复起。
他在位多年,案头永远摞着看不完的折子。
可他从不嫌烦。
因为他知道,自己能走到这一步,不是为了让后人夸一句位高权重。
是为了让更多人,不必再像从前的唐家那样,在泥里挣扎着活。
晚年时,有新入仕的年轻官员来见他。
那少年眼睛亮得很,带着初入官场的热气。
“相爷,学生想问一句。”
“您当年为何放着翰林不去,非要去做县令?”
唐润那时头发已微白,闻言却笑了。
窗外正有风吹过。
书案上的纸微微一动。
他伸手压住,缓缓道:“因为高处的云,得从低处爬。”
“没在地上走过,就不知道天有多高,也不知道人有多苦。”
“而一个官,若连百姓怎么活都不知道,爬得再高,也不过是空中楼阁。”
那年轻官员听得怔住,良久才深深一拜。
许多年后,唐润病逝。
朝野震动。
帝亲临致祭,辍朝三日。
追赠太傅,赐谥文正。
史馆修国史时,专为其立传。
传末有言:
“唐润,字怀青,出身寒微,少时尝居陋巷,曾为奴仆之后,然性坚志笃,苦读不辍。
昭明四年,举于殿廷,擢第一,时人或疑其以椒房之亲得进,及策论出,海内服其才。
润不就翰林清选,请外补县令,自下僚起,历州县、道府、部曹,所至皆有政声。
平赋恤民,修堤治水,赈荒通漕,整饬财用,尤长于度支。
十年而返京师,拜户部尚书,后入中书,总百官,参国政。
其为相也,勤慎清直,不事虚名,知民瘼,恤民艰,朝野称贤。
后世论昭明一朝中兴之业,必曰帝后开其基,而润实成其半。
终年,赠太傅,谥曰文正。”
史臣赞曰:“润虽起于微末,而能自砥其行,奋乎寒素之中,积跬步而登青云,斯真有志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