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杳无名】 (第2/2页)
她哭得悄无声息。
第二日一早,眼睛还红着。
揽夫人一见便慌了。
“怎么了?”
揽芳华刚要说梦,外头却传来通报。
“夫人,叶家来人了。”
“还有......恪郡王。”
揽芳华的指尖一下就凉了。
她抬起头,竟有种荒谬至极的宿命感。
待她换了衣裳,到花厅时,叶宛已经坐在那里了。
果然如梦中一般。
清贵,美丽,通身气度叫人挪不开眼。
她身边坐着那位恪郡王。
年纪还轻,神色却沉,眼底压着常年不得志的阴郁和警惕。
他生得极好。
可比起寻常世家公子的温雅,那种锋利更重一些。
他看见揽芳华时,眼里有一瞬复杂。
像不愿。
又像不得不来。
揽将军和揽夫人坐在上首,脸色都不算好看。
他们就这么一个女儿。
怎么肯让她去做什么侧妃。
还是郡王侧妃。
叶宛先开了口,声音不急不缓。
“今日前来,是为郡王求娶揽姑娘。”
揽将军的眉头当场就压了下去。
“求娶?”
“叶姑娘说得倒轻巧。”
“我揽家的女儿,难道要去做个侧妃不成?”
恪郡王的脸色更沉了些。
叶宛却神色不变。
“将军所忧,我明白。”
“可我既敢登门,便不是来空口白牙画饼的。”
花厅里安静得有些发紧。
叶宛看了揽芳华一眼,又继续道。
“如今局势如何,想来将军比谁都看得清。”
“郡王若不争,便只有死路一条。”
“既如此,何不索性搏一搏。”
揽将军冷笑。
“你叶家想搏,便来拉我揽家下水?”
叶宛轻轻摇头。
“不是下水。”
“是同舟。”
她说这话时,竟有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叶家会倾尽全力扶持郡王上位。”
“若败,自是万劫不复。”
“可若成——”
她顿了顿。
“揽姑娘便是皇后。”
这话像石头砸进水里。
花厅里所有人都静了一瞬。
恪郡王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攥紧了。
揽将军脸色难看得厉害。
揽夫人更是下意识看了一眼女儿。
她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门前那跛脚和尚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喊出来的那句“未来的皇后娘娘”。
揽夫人依旧摇头,态度坚决,“王妃娘娘说笑了,若你们事成,皇后这个位置是您的,您才是正妃,难道您要把这个位置拱手让人吗?”
叶宛又道。
“我生下孩子之后,便身子越发亏虚......活不了多久了。”
这话一出,连恪郡王都猛地转头看向她。
叶宛却像早已认了命。
“我若死,后位空悬。”
“揽姑娘家世足,容色盛,性情也稳,最合适。”
“更何况......”
她目光落到揽芳华身上,带着某种洞穿般的清明。
“她还能活很久。”能替她陪伴丈夫许久。
揽芳华站在那里,忽然觉得一阵说不出的冷。
这场景,和梦里太像了。
像到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根本没有醒。
揽将军沉声道:“此事重大,我要先问过芳华的意思。”
叶宛点头。
“应当如此。”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揽芳华身上。
她站在厅中,手心有些凉,心却慢慢定了下来。
梦里那一辈子的窒息、隐忍、无名、委屈,像潮水一样从她心里翻过去。
她忽然就不怕了。
甚至还很清醒。
她看着叶宛,也看着那位梦中曾做她夫君的恪郡王。
那人果然脸色阴沉,眼底压着极复杂的情绪。
他大约是真的不愿意。
又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心思谈情爱。
他要的是活路,是帝位,是自保。
而她,若点了头,便只会是这盘大棋里最合适的一颗子。
揽芳华忽然笑了。
她生得太好。
这一笑,满厅春色像都亮了一下。
“多谢叶姑娘看重。”
“也多谢郡王抬爱。”
“只是——”
她抬起眼,声音更清楚了些。
“我不愿意。”
揽将军和揽夫人同时一震。
叶宛眼里也终于有了一点波动。
恪郡王则死死看着她。
揽芳华站在那里,背脊挺直,神情端然,像生在春风里的花,明艳,却绝不低头。
“我信叶姑娘的话。”
“也信你们日后,确实有机会一个掌天下,一个母仪天下。”
“可那不是我想要的。”
她说到这里,忽然轻轻弯了弯唇。
“我只想做一个普通的人间女子。”
“看花,赏月,做生意,吃我想吃的东西,去我想去的地方。”
“想笑就笑,想恼就恼。”
“有人叫我芳华,而不是娘娘。”
她顿了顿,看着叶宛,语气仍旧客气。
“叶姑娘,那样的位置太高了。”
“高得......让我连一个名字都会丢掉。”
叶宛盯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这个人。
那双向来冷静的眼里,竟罕见地浮起一点很淡的怔意。
恪郡王则缓缓垂下了眼。
他的神色仍旧沉。
可不知为什么,嘴角竟像极轻地动了一下。
揽芳华说完,便朝父母行了一礼。
又向叶宛与恪郡王点头致意。
“二位的路,自有二位去走。”
“而我的路,我想自己选。”
她说完,转身便走。
外头正是三月。
庭院里桃花开得正盛。
她穿一身浅金绣海棠的衣裙,从花影里走出去,背影明明是少女的纤细,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风华绝代。
叶宛坐在原地,看了很久很久。
最后,她轻轻说了一句。
“原来......如此。”
那一场提亲,自然没有成。
京中后来听到些风声,也不过感慨一声揽家心高。
倒没人敢真说什么。
因为揽芳华拒绝之后,并没有立刻低嫁或者草草定亲。
她反而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整个人都更亮了。
她开始开铺子。
先是脂粉铺。
再是绣坊。
再后来,是首饰铺、成衣铺、书斋、茶楼。
她会看账,会挑人,也懂怎么把生意做得漂亮。
起初大家还笑。
“揽将军府的小姐,放着好日子不过,跑去做这些商贾事做什么。”
可笑归笑,没几年,满京城最红火的铺面,有一半都姓了揽。
更难得的是,她赚来的钱,并不只往自己私库里堆。
她办女工坊。
收那些被夫家休弃、无处可去的妇人。
收那些死了丈夫、还带着孩子的寡妇。
收那些被家里嫌弃、卖不出去、又舍不得真逼死的姑娘。
她给她们手艺。
给她们工钱。
给她们住的地方。
还办学舍,教识字,教算账,教女孩子怎么靠自己活。
有老顽固骂她坏规矩。
“女子安守后宅才是正道。”
揽芳华听见,只笑了笑。
“后宅若真那样好,怎么你们一边叫女子安守,一边又舍得把她们往死里逼?”
那人被堵得老脸涨红。
她还会去看那些被收进工坊的女子。
看她们一开始低着头,不敢说话。
看她们慢慢学会挺直背。
学会攒自己的钱。
学会第一次给自己买一朵珠花。
学会在别人问起时,说一句。
“我叫阿春。”
“我叫素娘。”
“我叫秋月。”
她们重新有了名字。
揽芳华每每看着,心里都会很柔软。
因为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为什么这样在意一个名字。
为什么那一场梦会叫她到现在都不敢忘。
再后来,她名满天下。
人人提起揽家小姐,不再只是说她容色盛、家世好。
而是会说。
“那是真正的奇女子。”
“不嫁人,照样活得比谁都风光。”
“还帮了那么多女子立起来。”
甚至连一些命妇、贵女,私底下都开始学她。
学她看账本。
学她养铺子。
学她给女儿请女先生。
学她说一句。
“女子也该有自己的活法。”
揽将军和揽夫人起初还怕她不嫁,日后会孤单。
可看着看着,反倒渐渐释然了。
因为他们发现,女儿是真的快活。
她每日都忙。
忙着看铺子,忙着选掌柜,忙着去看新进的布料,忙着替女工坊里的姑娘们改规矩,忙着盘算哪处州府还能开新店。
她眼里有光。
那光,比任何珠宝都亮。
揽夫人后来靠在廊下看着她,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句。
“这样也好。”
揽将军哼了一声。
“当然好。”
“我女儿本来就该过这样的日子。”
揽夫人看了他一眼,忽然笑出来。
“你如今倒不惦记她当不当皇后了。”
揽将军顿时皱眉。
“什么皇后。”
“那种地方,谁爱去谁去。”
“我女儿如今站在哪儿,哪儿就是她的尊贵。”
揽夫人听得心里发暖。
是啊。
她该是揽芳华。
揽尽人间好春光的芳华。
日子就这么一日日过下去。
京城换了几拨风向。
谁家起,谁家落。
谁家封侯,谁家抄没。
可揽芳华始终稳稳当当站在那里。
她像一枝不入宫闱却自带风骨的花。
没有人再拿不嫁二字去轻慢她。
因为她已经把自己活成了所有人都绕不过去的名字。
直到有一日,她又做了一个梦。
那梦比从前那场更安静。
没有凤座,没有后宫,没有争斗,没有那种被压得喘不过气的尊贵。
她梦见一个身穿华服的女子。
那女子坐在很高很空的大殿里,衣饰华美,脊背挺直,可整个人却透着难言的孤寂。
她正对着另一个女人说话。
那女人生得漂亮,一双眼睛圆圆的,像极了春日里最干净的湖水。
华服女子轻声道:
“世间女子生存本就不易,困宥于后宅内斗,还要上伺候公婆,下讨好夫君,一生没有多长时间能做自己......”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平,可不知为什么,揽芳华听着,却觉得心里有点酸。
像是那女子把一辈子的感慨都说进去了。
紧接着,她又道:
“若你是良善之人,本宫不吝啬于帮你一把。”
圆眼睛的女人似乎愣住了。
华服女子看着她,眼底终于有了一点很淡很淡的暖意。
“女子帮助女子,这是应当的。”
“他日若你登青云之路,圆圆,当你也有了一定的身份地位,遇到好人,记得也要帮她一把才是......”
那华服女子的侧脸便更清楚了些。
揽芳华忽然一怔。
她认出来了。
那是梦里后来的自己。
或者说。
那是那个曾经成为惠安皇后的女人。
她仍旧很美。
也仍旧尊贵。
可那份孤寂,却像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揽芳华站在梦外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梦里的那个人最终没能保住自己的名字。
却还是在自己都快被后宫和帝王心意磨平的时候,记得替别的女子留一盏灯。
记得说一句。
女子帮助女子。
真好。
这一世,皇后褪去依附,心有山海,自此步步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