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北徏风烟 78:考官落马牵礼部,局势复杂心难安 (第2/2页)
题目是“论赋税与民生之关系”。
她提笔便写:“赋税者,取之于民,理当用于民。今有地主纳粮三石,百姓纳粮五斗,而徭役反加于贫户,此非均平之道……”
写到这里,她忽然顿住。
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三长两短,是紧急通报的信号。紧接着,贡院四门同时关闭,守卫登上墙头,弓箭上弦。街巷方向隐隐有喧哗声传来,像是人群聚集。
她放下笔,走到窗边,借着缝隙往外看。
只见南门外的大街上,不知何时聚了一群人。有穿长衫的读书人,也有布衣百姓,甚至还有几个戴方巾的老学究。他们举着纸牌,上头写着“科场清明”“还我公道”之类的话。有人在喊:“沈怀真乃真才子!不容奸佞陷害!”还有人高呼:“礼部若不彻查,天下寒士寒心!”
差役上前驱赶,可人数太多,一时难以控制。场面渐渐混乱。
她静静看着,没说话。
这些人,她一个都不认识。可他们喊的名字,却是她现在用的化名。
她不知道是谁把消息传出去的,也不知道“沈怀真”这三个字是怎么一夜之间传遍京城的。但她明白,这件事已经压不住了。
一张试卷上的毒,揭开了一个口子。现在,风正从那个口子里灌进来,越吹越大。
她退回桌前,重新坐下。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提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草稿纸,在角落空白处写了四个小字:**宁折不弯**。
写完,她用镇纸压住,盯着看了三息,然后才拿起笔,继续答题。
笔锋比刚才更利了些。
她写得更快了,字迹依旧工整,但力道加重,墨色浓重,几乎要透纸而出。她不再逐字斟酌,而是顺着思路一路推进,像赶路的人踩着晨露往前奔。她知道时间不多了。这场考试还没结束,可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礼部那边一旦反应过来,必定会反扑。她必须在一切尚未失控之前,把自己的话说完。
她写到了“灾年蠲免”的弊端,指出现行制度常因官吏拖延而失效;她又写到“户籍虚报”,直言地方豪强勾结胥吏,瞒田逃税,苦的是自耕农。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不带血腥味,却削铁如泥。
写到一半时,她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怒喝:“谁让你们贴告示的?撕了!全给我撕了!”
她没抬头,但耳朵竖了起来。
片刻后,一阵窸窣声响起,像是纸张被粗暴撕下的动静。接着是争执声,有人喊:“这是朝廷明令禁止的!你们这是煽动舆情!”另一个人反驳:“我们只是要求公正!难道连说话的权利都没有?”
她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那些告示上写的是什么。无非是“沈怀真揭毒案”“礼部涉贪腐”之类的消息。民间向来爱传这类事,越离奇越有人信。可她也清楚,这些声音看似为她鸣不平,实则可能把她推得更高,摔得更惨。
她不怕死。
她怕的是,自己说的话,还没来得及落地生根,就被一场风暴卷走,连灰都不剩。
她停下笔,闭上眼,深呼吸三次。
第一次,她想起兖州城外那个饿得浮肿的孩子,临死前还在啃树皮。
第二次,她想起流民营里那位老妇人,拉着她的手说:“姑娘,你要是当官就好了,一定能让我们吃饱饭。”
第三次,她想起渔村老族长把铜鱼符交给她时说的话:“文章通天地,靠的不是花哨词句,是真心。”
睁开眼时,她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她提起笔,蘸饱墨,在答卷末尾写下最后一行字:“故臣以为,科举非仅为选才,更为立信。信若不存,则国本动摇,万法皆空。”
落款:**考生沈怀真**。
她将答卷轻轻吹干,叠好,放入专用封袋,用火漆印章封口。整个过程从容不迫,像是做完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这时,外面的喧哗声渐渐平息。人群被驱散了,告示也被撕光了。可那种紧张的气氛,却像雾一样弥漫在整个贡院上空。
她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已经偏西,阳光斜照进号舍,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蜡烛还没熄,火苗依旧稳定燃烧。考试时限未到,钟声未响。
她活动了下手腕,从药囊里取出一小块蜜饼,掰下一角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麦香和枣泥的气息。这是她出发前亲手做的,专为长时间伏案准备。她一边嚼,一边翻开下一本空白试卷册,准备迎接接下来的题目。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甬道传来。
不是差役那种急促的巡逻步,也不是考生慌乱的踱步,而是一种缓慢、有力、带着某种目的性的节奏。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她抬起头,看向门口。
脚步声在她号舍前停下。
帘子被掀开一角。
一道身影站在那里,逆着光,看不清脸。
那人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面前那份已封好的答卷上。
她也没说话,只是缓缓放下手中的蜜饼,伸手摸了摸腰间的残玉简。
冰凉的玉石贴着肌肤,无声无息。
这一局,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