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水洼边的草绳毛不认人 (第1/2页)
小柳沟的路,比靠山屯窄。
两边苞米杆子刚过腰,沟边草叶上还挂着早露。赵兰走在前头,手里拿一根细柳枝,时不时拨一下路边草窝。
程晓菊背着小本,周小满抱着竹牌盒,马红霞跟在旁边,嗓门压着。
“咱今天真不收货?”
赵兰看她。
“不收。先看路。”
陈大力挑着两只空水桶走在最后,桶里放着几只空样筐。桶沿碰着筐边,咣当咣当响。
他咧嘴说:“俺娘说了,路没看明白,袋子先进门会迷路。”
程晓菊回头笑。
“袋子还会迷路?”
陈大力把脸绷住,像真在讲大道理。
“人会迷,袋子也会。让人半道换了绳,它就不认识自己家了。”
赵兰脚下一停。
“这句能写在心里,别写纸上。纸上写路上可能换绳,不定人。”
周小满点点头。
“不定人。”
东沟口在小柳沟村前头。前一晚下过一点小雨,水洼还没干。可路上牛蹄、车辙、小孩脚印混在一起,泥被踩得乱糟糟。
赵兰蹲下看了半天。
“脚印留不住。”
马红霞有些失望。
“白跑?”
“不白跑。”赵兰用柳枝拨开水洼边一撮倒伏的草,“这里有人停过。”
程晓菊把纸页往光亮处一推。
水洼边的草被压出一小片平痕,旁边有几根短草绳毛,断口发新。草绳毛不长,被泥水粘在草根上,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周小满眼睛一下亮了。
“像袋绳毛。”
赵兰看她一眼。
“写像。”
“嗯,写像。”周小满赶紧改口,“短草绳毛,疑似袋绳。”
程晓菊把纸垫在竹牌盒上记。
“东沟口水洼边,草倒一片,短草绳毛三根,脚印被牛蹄车辙踩乱,不能认人。”
陈大力把水桶放下,探头看。
“牛也来按手印了?”
马红霞噗嗤笑了。
赵兰也笑了一下。
“牛蹄子搅乱了印。就是告诉咱,这里不能靠脚认人。”
陈大力蹭了蹭后脑勺。
“那牛帮坏人藏脚了。”
周小满把草绳毛挑进小纸包,认真写上:牛蹄车辙混,不定人。
东沟口再往里,就是小柳沟村口。
村口老榆树下坐着几个妇女,看见程家这几个人来,都站了起来。有个瘦小的老太太把手往围裙上擦,想上前又不敢。
马红霞先招呼。
“王大娘,别怕。今天不收货,先看路,顺便跟你们说说规矩。”
王老寡妇脸上皱纹深,手指头因为常年挖山货有些发黑。她小声问:“桂芝嫂子没来?”
孙桂芝从后头转出来。
她不是没来,只是刚才在村口和小柳沟妇女组说话。她走到老榆树下,先把自己的布包放在石头上。
“俺来了。咋的,听说你家榛蘑晒好了?”
王老寡妇点头,又摇头。
“晒好了,可俺不敢送。”
孙桂芝眉头一压。
“谁吓唬你了?”
王老寡妇手指捏着围裙边。
“昨晚有人路过俺家墙外头,说程家只认红手印。说少按一个,货就白背。俺眼神不好,路上谁碰袋俺也看不清。俺怕去了给你们添乱。”
几个小柳沟妇女也跟着点头。
“俺们也听见了。”
“说得像公社新规矩。”
“还说没看见就别送,送了也不收。”
孙桂芝的脸一下沉了。
可她没骂人,只把王老寡妇拉到树荫下坐。
“听俺说。程家不认瞎手印。你看见啥,就说啥。你没看见,就写未见。未见也能入账。”
王老寡妇愣住。
“没看见也能写?”
陈大力拎着水桶凑过来,水桶里的空筐响了一下。
“大娘,没看见不是丢脸,是眼睛没撒谎。”
王老寡妇看着他。
“大力,你这话俺听懂了。”
陈大力把水桶放正,笑得憨。
“俺眼睛也常偷懒,没看见就说没看见,俺娘不打俺。”
孙桂芝瞪他。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好。”
几个妇女笑了,紧张气一下散了。
许秋雨没来小柳沟,但她昨晚写的几句口头规矩被马红霞背得熟。马红霞站到老榆树下,声音又亮又稳。
“看见啥,说啥。没看见,不丢人。按手印也不能替眼睛跑腿。袋绳换过另记,纸屑草绳毛另包,不和山货混。”
小柳沟妇女们跟着念了一遍。
王老寡妇念得慢,念到“没看见,不丢人”时,眼圈有点红。
“那俺家榛蘑还能送?”
孙桂芝道:“能。先不急。明儿你家做第一批试送。你在家看见装袋,就写看见装袋。谁帮你背到东沟口,谁再写谁背。中间你没看见,就写未见。”
“俺不会写字。”
程晓菊把小本打开。
“你说,我写。写完念给你听。你觉得对,再按手印。不是让你替没看见的地方按,是按你说过的话。”
王老寡妇点得急,手里的围巾都滑到肘弯。
“这就好,这就好。”
孙桂芝又转向其他妇女。
“谁家听见‘只认红手印’这话,也别慌。往后谁再这么说,你们就问他,是公社章说的,还是他嘴说的。公社章在程家和公社都有,嘴说的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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