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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 归去来兮

46 归去来兮 (第2/2页)
  
  章简没有阻拦,他伤心欲绝,虽觉沈维桢定然伤心疯了,但因着承诺,再加上阿椿的救命之恩,他仍旧快步跟上去,忍不住希冀——万一呢?
  
  万一阿椿真的命有吉星高照,安然无恙呢?
  
  直到天黑透,依旧没有找到阿椿。
  
  林中几个残余的土匪被抓到了,照例该严加审问,然沈维桢一心都在找寻阿椿上,只让人将这些家伙关起来。
  
  他的腿上还是阿椿包扎的伤口,一瘸一拐地,站在寒水潭前。
  
  沈维桢跳下去找了一次,一无所获。
  
  他不死心,自己体力不支,便命人继续寻。
  
  许久后,探清楚,此潭果真还有暗流,此暗流通往一条大河。
  
  大河的尽头是海洋。
  
  章简看沈维桢如今的模样,忍不住了。
  
  太吓人了。
  
  从得知消息到现在,沈维桢一点表情都没有;如此悲恸之事,他甚至没有焦急,没有流露出半分悲伤、抑或者愤怒,冷静到像是疯了。
  
  章简劝他回去休息,至少先处理好伤口,换身衣服。
  
  “天黑了,快些找,”沈维桢平静地说,“她在晚上看不清,会害怕。”
  
  章简还想再说,眼睁睁看着沈维桢缓慢、一瘸一拐地往前走,竟是要去那大河方向。
  
  没走几步,沈维桢忽然躬身,沉闷一声,呕出一口血来,重重倒在地上。
  
  章简惊呼:“元敬兄!!!”
  
  天黑黑,月明星稀,李忠玉动作轻快,在丛林之中穿梭。
  
  他同样在找寻阿椿的踪迹。
  
  真是令人烦躁……他晚了一步,弓箭射出后,才杀了那名弓箭手,眼睁睁看着阿椿被射中、坠马。
  
  李忠玉多年不见阿椿,不知她如今水性是不是还如旧时那般好。童年时两人常常结伴去玩,沈士儒不拘束阿椿,教她骑射,李忠玉也学了些……希望她能挺住。
  
  只是他四处找寻,最终在河道旁捡到阿椿的一只鞋子,正欲往前走,忽听得一阵马蹄声响,黑夜中,一个个火把由远及近,为避免节外生枝,李忠玉将鞋子藏在怀中,迅速离开。
  
  河水静静流。
  
  下游,草高到能淹没一个人的膝盖。阿椿安静地趴在石头上,肩膀仍插着箭,昏迷中做了一个好梦。
  
  她梦到为富人家修房顶的那一天,其实她对沈维桢和沈湘玫都说了谎,肘子并不是好心的主家送给她的,而是她主动去要的。
  
  这种席面上,总有吃不下的东西,一般都是赏给仆人,阿椿太饿了,她换完屋顶上的瓦片,说不要工钱了,若是今后再坏了,还能找她来免费换——能不能把那个肘子给她。
  
  主母笑了下,让厨房给了她一个新的、未动筷的大肘子,也让人给她结了工钱,说不能占一个小孩的便宜。
  
  阿椿在回去的路上格外羞惭,觉得实在不该开这样的口,但有了肉吃,还是做好的肉,娘快些吃了,会更有力气。
  
  到家了。
  
  阿椿推开木门,闻到熟悉的饭菜香,沈云娥坐在桌前,柔柔地笑着:“阿椿呀,快洗过手,来吃饭吧。”
  
  阿椿说:“今天主家送了我一个大肘子——”
  
  她低头看,咦,肘子呢?肘子怎么不见了?
  
  正着急,沈云娥说:“傻孩子,娘已经热好了,你早就带回来——忘记了?”
  
  阿椿摸了摸脑子,觉得好像忘掉了什么。
  
  她坐在木桌子旁,窗户外是灿烂光明的太阳,晴朗天空,云低风细,院子中的茉莉开花了,满是淡雅的清香。
  
  沈云娥端来热腾腾的肘子:“下午你好好睡一觉,天气热,就不要出去做工了。”
  
  阿椿摇头:“不热的,娘,我现在接的活很轻快,一点都不累。明天我带您去朱大夫那边看看,诊诊脉——”
  
  “傻孩子,娘的病不是好了吗?”沈云娥说,“不用吃药了。”
  
  阿椿呆了呆。
  
  她吃掉热乎乎的肘子肉,听见沈云娥柔声问:“你最近又为什么犯愁呢?”
  
  阿椿说:“哥哥若和我在一起,等他回京后,必定会有人以此做筏子,攻击他行乱,伦之事。”
  
  沈云娥问:“你只说他,你呢?你如何想?”
  
  阿椿说:“我不知道,不过这不重要。”
  
  “真不重要么?”沈云娥问,“那你为何为救他,连自己性命都不顾了?”
  
  阿椿隐约记起些东西。
  
  密林,急雨,山洞,沈维桢受伤的腿,疾驰而来的箭矢。
  
  ——没关系,章简到了,他有马,一定能将哥哥救出去。
  
  沈维桢为母亲四处寻找大夫,采买各种珍稀药材。
  
  此救母之恩,她总算还清了吧。
  
  “娘,”阿椿放下筷子,说,“我好想您,我想和您在一起。”
  
  沈云娥慢慢地不笑了,许久后,她伸手,摸了摸阿椿的脸颊:“阿椿,你得回去了。”
  
  碗筷皆缓缓化为细沙,眼前的母亲也渐渐透明如烟,阿椿惊慌失措,扑过去,想抱住她:“娘!!!”
  
  “咳咳咳——”
  
  冰冷石头上,阿椿呛出几口水来,吃力地睁开眼睛。肩膀剧痛、麻木,是箭矢上的毒在缓慢发作。
  
  黑夜中,她什么都看不到,只听见一阵马蹄声,得得作响,急促而至,那么熟悉。
  
  许久后,熟悉的马吐息落在她身上,阿椿什么都看不到了,吃力地抚摸着马头,恍然间,以为自己还在梦中:“……小红枣?”
  
  枣红色的小马低头,亲昵地舔舐着阿椿的脸。
  
  阿椿大睁着眼睛,只看到一团漆黑,感受到小马跪地、低头,她费力地摩挲着,摸到缰绳,吃力地爬到马背上,气喘吁吁。
  
  “好孩子,好孩子,”阿椿哭着抱住它,“你怎么找到我的?我是不是已经死了?你是来接我去见爹娘的吗?你也死了吗?你怎么这么早就没了?”
  
  心中难过,怎么活着时只是晚上看不清;死后直接瞎掉了、什么都看不见。
  
  她气息渐渐变弱,呼吸越发艰难。
  
  南天竹的毒性渐渐扩散开了。
  
  静夜河旁,一阵马嘶声。
  
  一轮弯月下,微风吹草低,枣红色小马驮着倒在马背的少女,纵蹄疾跑,往宽袤无垠的浓绿荒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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