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坟里敲了三下门 (第1/2页)
子时刚过,坟里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守夜的纸扎匠原本蹲在火盆边烤手,听见第一声就白了脸,听见第二声腿已经软了,第三声刚落,人连滚带爬往山坡下跑,连自己扎了一半的纸马都没顾上。
坟前只剩沈清萝。
她坐在青石上,肩上披着一件灰青旧外衫,左手压着账本,右手拿着桃木剑。腰间银铃被夜风吹得轻轻一响,在这片坟地里,比鬼叫还清脆。
坟头新土未干,长明灯火苗歪着,照得墓碑上的字一半明,一半暗。
棺木里又传来一声。
咚。
沈清萝抬头看了一眼。
“敲这么急,赶着投胎?”
坟里安静了一瞬。
沈清萝翻到账本最后一页,拿炭笔划了一道。
“先说好,有冤报冤,有债讨债。要是只是想找人聊天,另收夜谈费。”
坟里又咚了一声。
她皱眉。
“别催。你们死人急起来也就吓吓人,我活人急起来要加钱。”
这回棺材里不敲了,改成细细的刮擦声,像有人用指甲一下下抠着棺板。
若换了旁人,这会儿已经跪下喊祖宗饶命。沈清萝却把桃木剑往肩上一扛,走到坟前蹲下,伸手摸了摸坟土。
土冷,阴气轻,不像尸变。
她又取出一枚乾隆通宝,按在坟头。铜钱没烫,只是边缘冒了一点潮气。
“不是起尸。”沈清萝松了口气,“那好办。”
树后忽然传来一声抽气。
沈清萝没回头,只拿剑鞘敲了敲地。
“出来。”
树后探出半颗脑袋,是死者的亲侄子王小满。白天请她来守头七时,他哭得最响,给钱时手抖得最厉害。
这会儿他脸白得像刚糊上去的纸。
“沈姑娘,我、我就是不放心,回来看看。”
沈清萝看着坟头。
“看坟,还是看你三叔出不出来?”
王小满腿一软,差点跪下。
“我三叔是不是、是不是要出来了?”
沈清萝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出不出来,看你。”
王小满声音都变了:“看我?”
“买地券呢?”
“什么买地券?”
坟里咚地一声。
王小满吓得抱住脑袋。
沈清萝转过身看他。
“人死入土,要有阴宅凭证。你三叔生前给自己备过一张买地券,黄纸朱字,压在寿衣里。现在没了。”
王小满眼珠子一阵乱转。
“我、我不知道啊!”
坟里又咚了一声,声音比刚才重。
沈清萝把桃木剑往坟头一插。
“你可以继续不知道。你三叔也可以今晚去你家问。”
王小满“扑通”一声跪了。
“我拿了!我就拿了一张纸!我看那纸写得像符,以为值钱,拿去镇铺子了。我不知道死人也用得上啊!”
沈清萝面无表情。
“活人抢死人房契,你挺会过日子。”
王小满哭丧着脸:“沈姑娘,我这就拿回来,您千万别让我三叔找我。”
“现在拿。”
“可、可铺子在镇上……”
沈清萝低头看了一眼坟。
棺材里立刻传来一阵沉闷撞击,像里面的人真急了。
王小满连滚带爬起来。
“我去!我这就去!”
他跑出去几步,沈清萝又喊住他。
“等等。”
王小满差点哭出来:“沈姑娘,还有什么事?”
“跑稳点。你要是摔死了,我还得给你俩重新算阴宅分配。”
王小满不敢再接话,拔腿就跑。
坟前重新安静下来。
沈清萝坐回青石上,从袖袋里摸出半块冷饼,咬了一口。饼硬得硌牙,她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棺材里轻轻响了一声。
沈清萝含糊道:“别看我。守夜不能睡,总得吃点。”
坟里没动静了。
半个时辰后,王小满抱着一张皱巴巴的黄纸跑回来,鞋都掉了一只。
“沈姑娘,找到了!我真没弄坏!”
沈清萝接过黄纸,借着长明灯细看。
纸是真的,朱字也没坏,只是边角沾了点油印,大约是在铺子里镇过钱匣。
沈清萝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拿死人阴宅凭证镇钱匣,你铺子没倒,也算你祖宗脾气好。”
王小满不敢说话。
沈清萝重新铺纸,取出朱砂细笔,把死者姓名、生辰、卒日、阴宅方位一笔一画补齐。写到券尾,她停了停。
“补银三两。”
王小满一愣:“还、还要补银?”
坟里咚地一声。
王小满立刻从怀里掏钱:“补!我补!三叔您别急!”
沈清萝提笔,在券尾添了一行小字:
“侄王小满失德,误取买地券,已补银三两,亡者收券入宅,勿追。”
写完,她把买地券压进火盆。
黄纸燃起,火苗直直往上,没有倒卷,也没有变色。
棺材里的刮擦声终于停了。
长明灯也稳了。
沈清萝等纸烧尽,才把桃木剑拔出来,拍掉剑鞘上的土。
王小满跪在一边,小心翼翼问:“沈姑娘,我三叔这就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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