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串供 (第1/2页)
正月三十,天还没亮,襄阳落了一场细雨。
雨丝细密,压得檐下白幡沉沉垂着。偏堂里的香还燃着,烟气绕过素帐,贴着梁柱往上爬,像一缕不肯散的魂。
沈韫一夜没睡。
三更时,韩璋的人在孙保屋外按住一个送水小卒。那人腰间藏着一枚蜡丸,剖开,里头只有一截窄纸。
五个字。
咬死私修箭。
天亮后,那张纸被放到宣忠堂案上。
很小,却像一块沉铁,压住了屋里所有人的目光。
梁崇义也来了,素服平整,坐在侧席,脸上看不出喜怒。庞充靠着柱子,眼底青黑,显然也一夜没睡。韩璋甲未卸,手按刀柄。陈皆执笔,殷亮在旁整理昨日口供。
沈韫低头看着那五个字,眼底亮得发冷。
她已经很久没有合眼,脑子里像有无数张纸在烧。
每一个名字都在跳。
每一条线都在催她。
她抬手,把那纸条推到案中。
“传李钊。”
没人意外。
李钊来得很快。
他进门时,雨还没有停,廊下潮气跟着他一并涌进来。他今日穿素服,窄袖束紧,腰背挺直,靴面只沾一点湿泥。进门后,先向梁崇义行礼,又向沈韫点头,最后目光扫过韩璋和庞充。
看到庞充时,他停了一瞬。
庞充没笑。
李钊也没笑。
沈韫道:“坐。”
李钊坐下,目光落到案上。
纸条,退箭簿,灰羽根,生麻线,小铜箍,细锉,几份签押。
他看得很慢。
看完之后,才抬眼:“沈大人一早叫我来,想必案子又有进展。”
“有。”
沈韫一件一件点过去。
“正月廿二,程七从匠作房取退箭二十支,名义是补山门警箭。”
“正月廿三,孙保在城南箭铺私买灰雁羽、生麻线、小铜箍和胶。”
“正月廿五,薛南阳中箭。”
“正月廿八夜,有人递话给孙保,让他咬死私修箭。”
她抬眼看李钊。
“李将军,这几件事,你知道哪几件?”
李钊神色很稳。
“程七取退箭,我知道。告祭改在山上,外圈加防,补警箭合情合理。孙保私下买散料,我不知道。若他坏了军中规矩,沈大人尽可按军法处置。至于这张纸条,谁写的,谁递的,还没查清。”
能认的认。
不能认的,切得干干净净。
沈韫看着他。
“程七是你的人。”
“是。”
“孙保是程七手下。”
“是。”
“送纸条的人,也试图接近孙保。”
李钊道:“沈大人若要说孙保私修箭,请审孙保。若要说有人救孙保,请审送纸条的人。若要说我杀薛南阳,还请拿出我下令的证据。”
韩璋眼神沉了。
庞充骨节轻轻响了一声。
沈韫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甚至没有温度。
“李将军说得对。”
她点了点那截纸条。
“案卷写证据,不写推测。这话还是你教我的。”
李钊看着她:“沈大人明白就好。”
沈韫抬眼,轻轻转了一下手中的笔。
“我明白,所以我今日不杀你。”
屋里骤然一静。
李钊的手指终于停了一下。
沈韫声音很轻。
“不是我不想杀你,是我现在杀你,你还能说冤。”
庞充猛地抬眼。
梁崇义垂着眼,手指搭在膝上,没有动。
沈韫看着李钊,一字一句道:“李将军,我不会让你死得这么便宜。”
李钊慢慢抬头。
“沈大人好大的杀心。”
“比不上李将军好耐性。”
沈韫把纸条压平。
“你不用自己拿刀。你递一句话,递一枚令牌,递一张调令,递一截纸条。到最后,刀在别人手里,血在别人身上,事却照着你的方向走。”
她停了一下。
“这套法子,三个月前就用过一次。”
李钊眼神一寒。
庞充忽然站直。
沈韫没有看他,只道:“庞叔,你说。”
庞充看向她。
她没有解释。
他却明白了。
她不是要他替她出气。
是要把襄阳城下那一刀,先钉进案卷里。
庞充往前一步,低头看着李钊。
“十一月二日,我到襄阳城下。”
屋里瞬间安静。
陈皆的笔停了一下,又重新落下。
庞充道:“我从汝州急行回来。一路上收到消息,节帅被贬,沈恪离城,襄阳有变。后来又听说节帅死了,小沈将军死了,夫人也死了,韫儿死在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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