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一波刚平波又起,冷宫深处递新言 (第2/2页)
“信国公完了。”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淑妃被打入冷宫,陛下亲自下的旨。十年前的魇镇案,重新彻查,牵连出来的人,比想象的还多。京城里,算是换了一批血。”
陆怀瑾静静地听着,没插话。
“你这一手,玩得漂亮。”康王爷看着他,“借陛下的刀,除掉信国公,顺便把自己摘干净,还落了个好名声。连本王都不得不佩服,陆举人年纪轻轻,心思缜密,手段老辣。”
“王爷谬赞。”陆怀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过是情势所迫,求个自保。”
“自保?”康王爷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意味深长,“陆举人,你真觉得,事情到这就结束了?”
陆怀瑾抬眼看他。
康王爷收起折扇,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你扳倒了信国公,淑妃失势,陛下清除了眼中钉。表面上看,你大获全胜,陛下也该论功行赏了。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刺向陆怀瑾。
“你有没有想过,信国公和淑妃,固然可恨,但他们是不是这盘棋里,最该死的那颗子?”
陆怀瑾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十年前的魇镇案,目标是废太子。”康王爷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废太子倒了,淑妃和信国公得意了十年。十年后,案子被你翻出来,他们倒了。那么……当初真正想让废太子死的人,是谁?信国公和淑妃,有那个本事,在陛下眼皮子底下,做成那么大的局吗?”
陆怀瑾沉默。
“你扳倒了信国公,”康王爷靠回椅背,看着天空,悠悠地说,“却也等于帮某些人,彻底拔掉了十年前那件事里,最后可能反咬一口的钉子。你以为的终点,或许,只是别人的起点。”
院子里安静下来。
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
陆怀瑾慢慢放下茶杯,杯底和石桌接触,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王爷的意思是,”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草民只是帮人清了场,但坐在主位上的那位,还没露面?”
康王爷看了他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重新展开折扇,摇了摇。
“陆举人聪明,一点就透。”他站起身,“本王言尽于此。燕窝记得吃,好东西,对身子好。告辞了。”
康王爷没再多留,带着长随,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走了。
陆怀瑾坐在原地,没动。
阳光依旧暖洋洋地照着,但他却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康王爷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破了他心里那层刚刚升腾起的、轻松的表象。
信国公倒了,淑妃废了,旧案翻了。
看起来,他赢了。
但康王爷提醒他,他可能只是棋盘上一颗走对了位置的棋子,替别人扫清了障碍。
真正的棋手,还隐在幕后。
十年前能对太子下手,十年后能轻易舍弃信国公这枚棋子的人……
陆怀瑾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怀瑾。”云浅浅的声音从门边传来,她端着一碟新切的瓜果,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王爷走了?”
“嗯。”陆怀瑾回头,对她笑了笑,“走了。”
云浅浅把果碟放在石桌上,看着他有些凝重的脸色,没多问,只是轻声说:“吃点水果吧,刚冰镇过的。”
“好。”陆怀瑾拿起一块瓜,咬了一口,冰凉清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却压不住心头那点沉甸甸的东西。
傍晚时分。
何涛让人传来消息,说他能下床走动了,问姑爷有没有吩咐。
陆怀瑾想了想,让他安心养伤,不必过来伺候。
天色渐渐暗下来。
云浅浅伺候陆怀瑾吃过晚饭,又盯着他喝了药,才准备离开。
“今晚……”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我让值夜的丫鬟睡在外间榻上,你有事就叫她。”
“不用。”陆怀瑾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怎么看,“你也累了,早点休息。我一个人没事。”
云浅浅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吹熄了桌上的灯,只留了一盏小小的夜灯,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门。
房间里暗下来,只有那盏小灯,在角落里发出昏黄的光晕。
陆怀瑾放下书,看着帐顶,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康王爷的话。
“欲知根源……”
真正的根源在哪里?
他闭上眼,又睁开。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笃,笃笃。
很有节奏,不像是丫鬟。
陆怀瑾坐起身:“谁?”
门外沉默了一下,传来一个苍老、有些含糊的声音:“姑爷,是老奴,黄三。”
黄三爷?
冷档房那个老吏?
陆怀瑾愣了一下,披衣下床,走到门边,拉开门。
门外,廊下灯笼的光晕里,站着一个佝偻着背、穿着半旧吏服的老头,正是黄三爷。
他手里还提着一个半旧的食盒,脸上堆着惯常的、有些昏聩讨好的笑。
“黄三爷?”陆怀瑾有些意外,“这么晚了,有事?”
“哎,打扰姑爷休息了。”黄三爷把食盒往前递了递,声音压得很低,“老奴……老奴有个故人,听说姑爷受了伤,心里过意不去,托老奴给姑爷送点自家做的点心,补补身子。不是什么好东西,姑爷别嫌弃。”
故人?
陆怀瑾看着他手里那个普通的食盒,又看看黄三爷在阴影里显得有些模糊的脸。
“故人?”他问,“哪位故人?”
“一个……很多年没见的老朋友了。”黄三爷含糊地说,把食盒塞到陆怀瑾手里,“姑爷收下就是,老奴也好回去交差。点心……趁新鲜吃。”
说完,他佝偻着背,行了个礼,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有些蹒跚,很快消失在廊角的阴影里。
陆怀瑾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个微微有些重量的食盒。
食盒是普通的竹编,边角磨得有些毛糙。
他转身回屋,把食盒放在桌上,借着夜灯的光,打开了盖子。
里面不是点心。
最上面,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锦帕。
锦帕是暗红色的,绸缎面料,已经有些褪色发旧,但依旧能看出质地很好。
锦帕的一角,用金线绣着一只展翅的朱雀,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朱雀。
陆怀瑾的目光在那绣样上停留了一瞬。
他拿起锦帕,下面压着一张折起来的、泛黄的纸。
纸很薄,很脆,像是放了许多年。
陆怀瑾展开纸条。
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已经有些晕染,但字迹依旧清晰可辨,是规整的小楷:
“多谢公子相助,然大仇未报,真凶仍在。欲知根源,可查当年废太子身边的伴读,翰林院编修,张维之。”
张维之。
陆怀瑾的手指,在这个名字上顿住了。
翰林院编修,张维之。
他认识这个人。
一个早已淡出朝野的老翰林,学问不错,但性格迂腐,不善交际,在朝中没什么存在感。
废太子的伴读?
真凶仍在?
陆怀瑾看着那张纸条,又拿起那块绣着朱雀的旧锦帕,指腹摩挲着上面有些粗糙的金线。
康王爷的话,黄三爷深夜送来的食盒,这块锦帕,这张纸条……
碎片开始在他脑海里拼接,隐约勾勒出一个更深、更模糊的轮廓。
他把纸条重新折好,和锦帕一起,放回食盒底层,盖上盖子。
然后,他吹熄了桌上的夜灯。
房间彻底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陆怀瑾坐在黑暗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冰冷的食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