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巧妇运筹会员制,穷儒激辩经世科 (第2/2页)
但他家境贫寒,性格也有些孤僻,不太合群。
“公孙兄客气了。”陆怀瑾还礼,“请坐。”
小竹奉上茶。
沈墨健谈,先聊了几句近况,说起信国公府倒台,京城里的风云变幻,言谈间对陆怀瑾颇为佩服。
公孙策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点头,目光却一直落在陆怀瑾身上,带着审视。
聊了一盏茶的功夫,沈墨见公孙策始终不开口,只好自己挑明:“怀瑾兄,不瞒你说,公孙兄此次前来,是有一事想请教。”
陆怀瑾看向公孙策。
公孙策放下茶杯,坐直身体,目光清正。
“陆兄,策久闻你才思敏捷,见识独到,于经义一道常有惊人之语。”他开门见山,“策心中有一惑,困扰已久,今日特来请教。”
“公孙兄请讲。”
公孙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圣人经典,传世千年,为万世法。历代先贤注解阐发,微言大义,已臻化境。后世读书人,只需遵从圣贤教导,恪守祖宗成法,便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他顿了顿,看着陆怀瑾。
“故策以为,‘祖宗之法不可变’,乃天经地义。不知陆兄以为如何?”
沈墨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知道公孙策有些迂,但没想到这么直接,一上来就抛出这么大的题目,而且这题目……分明是冲着陆怀瑾之前在各种场合流露出的一些“离经叛道”的观点来的。
这简直是上门踢馆。
陆怀瑾却笑了。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公孙兄此问,大矣。”他声音平稳,“那我也有一问,想先请教公孙兄。”
公孙策一怔:“陆兄请问。”
“若祖宗之法,能保万世太平,自然不可变。”陆怀瑾盯着他,“可若祖宗之法,如今已不能解今日之困,甚至可能酿成明日之祸,该当如何?”
公孙策眉头一皱:“陆兄此言差矣!圣人智慧,洞彻天人,所立法度,正是为了解万世之困。今日若有困,定是后人未能领悟圣人真意,执行有误,非法度之过。”
“好。”陆怀瑾点头,“那我便以公孙兄所言‘困’字,来论一论。”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边,取过一张白纸和一支炭笔。
“公孙兄请看。”陆怀瑾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大夏立国,承平已久,人口滋生。”
他写下“人口”二字。
“人口滋生,则需粮食。”他在旁边写下“粮食”。
“然田亩有数,肥力有穷。”他画了个叉,“粮食增产,渐缓。”
“人口日增,粮食缓增。”他画了个向上的箭头和一条平缓的线,“缺口日大,何解?”
公孙策看着那简单的图,没说话。
“再看田亩。”陆怀瑾在另一侧画图,“承平日久,豪强兼并,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他写下“兼并”。
“兼并日甚,则自耕农日少。自耕农少,则纳粮服役之户锐减。国库岁入,何以为继?”
公孙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还有吏治。”陆怀瑾继续,“科举取士,本为选拔贤能。然若考试只考圣人章句,不问实际政务,取中的官员,可能理政?可能治河?可能断案?可能筹饷?”
他放下笔,看向公孙策。
“公孙兄,人口、土地、吏治,此三者,乃国之根基。今日之困,已非一人一家之困,而是时移世易,旧法难适新局。”
“祖宗之法,或曾是良法,但千年以降,天地人皆已大变。一味固守,无异于刻舟求剑。”
他回到座位上,语气平静却清晰。
“故我以为,‘变法乃时势所趋’。非为变而变,乃为解困、为图存、为求强而变。不变,则如慢性毒药,国力日衰,终有溃堤之时。”
书房里一片寂静。
沈墨听得目瞪口呆,他只知道陆怀瑾想法新奇,却没想到能把“变法”说得如此条理分明,直指要害。
公孙策的脸色,则从一开始的清高,慢慢变成了凝重。
他盯着陆怀瑾画的那几张简单的图,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着。
“陆兄所言……”公孙策艰难地开口,“人口、兼并、吏治之弊,策亦知晓。但……但圣人早有应对之策。轻徭薄赋、抑制兼并、选贤任能……这些不都是祖宗成法里有的吗?为何非要‘变法’?”
“有,和能做到,是两回事。”陆怀瑾直视着他,“公孙兄,你告诉我,‘抑制兼并’这四个字,写了多少年?可兼并止住了吗?为何止不住?是法不好,还是执行的人出了问题?若是执行的人出了问题,是不是该变一变吏治之法?”
公孙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再言‘选贤任能’。”陆怀瑾步步紧逼,“只考经义,选出的可能是熟读圣贤书的‘贤’,但可能是精通钱粮刑名的‘能’吗?若国库空虚、河工溃烂、边关缺饷,需要的是能吏,是懂实务的人。光会做八股文章,可能解决问题?”
“这……”公孙策额头开始渗出细汗。
他寒窗苦读十余年,所学所思,皆是圣人经典、先贤注疏。
他深信这是天地至理,是治国正道。
可陆怀瑾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把他深信不疑的东西,一层层剖开,露出下面他从未细想过的、血淋淋的现实问题。
这些问题,他隐约知道,但总下意识地归结为“人心不古”、“执行不力”,从未想过,可能是“法”本身,出了问题。
“陆兄……”公孙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所言……未免太过危言耸听。圣人立法,本为教化人心,稳固社稷。若一味追求‘实务’,轻视德行教化,岂非本末倒置?”
“德行教化,是根基,我从未否认。”陆怀瑾语气缓和了些,“但根基之上,需有栋梁。栋梁不稳,根基再牢,大厦将倾。如今大夏的栋梁是什么?是人口、土地、吏治、财税、军备……这些实打实的东西。”
他看着公孙策。
“公孙兄,我并非否定圣人。圣人智慧,如日月经天。但时代在变,我们要做的,不是把日月摘下来顶礼膜拜,而是借日月之光,看清脚下的路,该修桥修桥,该铺路铺路。”
辩论从午后开始,一直持续到日头西斜。
从人口土地,到吏治财税,从历史案例,到现实困境。
陆怀瑾的论点清晰,论据扎实,逻辑环环相扣。
他用的很多词,公孙策听不懂,比如“数据模型”、“结构性问题”、“资源配置”,但那并不妨碍他理解陆怀瑾想要表达的核心——
旧法,不够用了。必须变。
公孙策从最初的意气风发,据理力争,引经据典反驳,到中途的额头冒汗,思考时间越来越长,再到后来的沉默不语,只是紧锁眉头,盯着陆怀瑾画的那些图,反复思索。
他发现,自己很难从逻辑上彻底驳倒陆怀瑾。
陆怀瑾的很多论证,跳出了单纯经义的范畴,从更实际、更宏观的角度去看问题。
那些角度,是他从未想过的,甚至有些是他内心深处隐约觉得不对劲,却一直用“圣人早有安排”来麻痹自己的地方。
两个时辰后,公孙策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站起身,对陆怀瑾深深一揖。
“陆兄经世致用之学,独辟蹊径,策……受教了。”
直起身时,他眼神复杂,有震动,有茫然,也有一丝不甘。
“然,”公孙策声音低沉,却很清晰,“科场之上,考的是圣人经义,是代圣人立言。陆兄所言‘变法’、‘实务’,纵有道理,恐亦非考官所乐见。”
他看着陆怀瑾,郑重道。
“春闱之中,策……绝不会认同此等‘离经叛道’之论。”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却也坦诚。
他承认陆怀瑾说的有道理,但在科举这个战场上,在他所要捍卫的整个传统士林的价值体系里,他必须站在对立面。
陆怀瑾笑了笑,还礼。
“公孙兄坦诚,陆某佩服。考场之上,各凭本事,理所应当。”
公孙策点点头,没再多言,与沈墨一同告辞离去。
送走客人,陆怀瑾回到书房,看着桌上那几张思维导图,轻轻呼了口气。
真正的敌人,是公孙策所代表的,那个庞大、根深蒂固、掌握着评卷权力的传统士林。
他的“离经叛道”,在他们眼里,就是异端邪说。
会试,不止是考学问。
更是他和整个旧体系,第一次正面的碰撞。
夜色渐浓。
陆怀瑾点亮油灯,重新坐回书案前。
他铺开一张新的白纸,提起笔。
在最上面,他写下两个字:
“对策”。
既然知道考官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那就得找到一种方式,把“想说的”,包装成“他们能接受,甚至欣赏的”样子。
这是一场戴着镣铐的舞蹈。
但他必须跳好。
笔尖落下,沙沙作响。
与此同时,云府后院。
云浅浅听完了各铺子掌柜关于第一天“会员制”推行情况的汇报。
办卡的人数,超出了预期。
虽然大多是冲着新鲜和九折优惠来的,但银子是实打实地收进来了。
更重要的是,消息传开了。
钱万三那边还在拼命降价,但已经有一些原本观望的客人,开始往云家这边倾斜。
不是图便宜,是图“会员”这个身份,图“积分”这个念想。
小竹看着自家小姐听完汇报后,久久不语,只是盯着桌上那枚最初刻出来的、作为样品的竹制会员卡。
“小姐?”
云浅浅回过神。
她拿起那枚会员卡,指尖摩挲着上面“云氏布行”四个字。
“小竹。”
“你说……”云浅浅抬起眼,眸子里映着烛火,跳动着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光,“一个‘会员’,就能让她们心甘情愿多掏钱。那如果……不是买东西,而是别的呢?”
小竹没听懂:“别的?”
云浅浅没回答。
她放下会员卡,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远处京城的灯火星星点点。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
“去账房支银子。”
小竹一愣:“支多少?”
“五百两。”云浅浅说得平静,“再去找牙行,问问‘邀月楼’最近三日的场子,空不空。”
邀月楼?
那是京城最大、最贵的酒楼啊!
小竹眼睛都瞪圆了:“小姐,您要包场?”
云浅浅没点头,也没摇头。
她走回桌边,重新拿起那枚会员卡,在指尖转了转。
“先去问问。”
烛光下,她的侧脸沉静,眼神却锐利得像刚磨过的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