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 断念舍疼·苦尽甘来 (第1/2页)
恒劳界的暖风还没吹透,联军脚下的嫩草突然萎了一片。
不是被踩的,是被一股子渗进骨缝的寒气冻的。阿土循着那寒气望去,只见人群外围蹲着个穿补丁棉袄的老太太,怀里紧紧搂着个空荡荡的襁褓,指甲抠着地上的嫩草,抠出来的泥土瞬间结霜。
是椿婆婆。
之前在灰壤界救出来的老妇人,儿子死在天庭的“清场”里,临死前把刚出生的孙儿塞进她怀里。那时候她靠着这块糖糕撑着,哪怕糖糕凉了,只要摸着那点硬块,就觉得孙儿还在。
可现在,她怀里那块糖糕不见了,换成了半块冷硬的资粮饼——是刚才恒劳界崩塌时,从废墟里捡来的。她盯着那饼,眼神空得像归神界的死水,嘴里念叨的不是孙儿的名字,而是一串冷冰冰的数字:“编号灰七三,损耗率100%,产出归零,无效投资。”
“椿婆婆!”小娃举着刚捏好的热糖糕跑过去,糖霜蹭得满脸都是,“吃这个!甜的!我特意给你留的!”
椿婆婆没抬头,甚至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直到小娃的手碰到她的胳膊,那股子钻心的凉意顺着指尖传过去,她才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了似的,机械地抬起手,不是接糖糕,而是——抓住了小娃的手腕。
她的手劲大得吓人,小娃疼得“哇”一声哭出来,糖糕掉在地上。椿婆婆盯着小娃哭花的脸,空荡的眼神里突然裂开一道缝,涌出来的不是慈爱,是深不见底的恐惧和厌弃。
“疼……”她嘶哑地开口,声音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记挂着,就会疼……记挂着孙儿,他死了,我心口疼了三年……记挂着糖糕,糖糕凉了,我嘴里苦了三年……记挂着这破世道,世道烂了,我眼里干了三年泪……”
她猛地抬起另一只手,手里攥着个银灰色的小装置——是从恒劳界核心废墟里扒出来的“记忆编辑器”残骸。她把那装置往小娃的额头上一按,装置亮起微光,小娃的哭声瞬间卡在喉咙里,脸上的泪痕迅速干涸,连带着刚才那点怕疼的委屈都消失了,眼神变得和椿婆婆一样空。
“婆婆,不疼……”小娃呆滞地念叨,“不记得了……”
“椿婆婆!你干啥!”阿土怒吼一声,锈刀劈过去,却被草叶横身拦住。
草叶的机械脸对着椿婆婆,断尺上的草叶纹微微发颤:“婆婆,你在做什么?”
“我在救他。”椿婆婆抬起头,脸上皱纹里结的都是霜,嘴角却扯出一个比恒劳界还僵的笑,“我在删掉他的‘记挂’。不记着糖糕,糖糕凉了就不苦;不记着亲人,亲人死了就不疼;不记着这操蛋的世道,挨了揍就不怨。这破程序说得对,记挂是冗余,是病毒,是痛苦的根源。我把他的‘疼’删了,他就跟我一样,不会再哭了。”
她说着,把那银灰装置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指尖颤抖着去按启动键,“我也删了,把孙儿,把糖糕,把这三年的疼,全删了……变成恒劳界那种笑着干活的空心人,多好……多轻松……”
“不好!”王婆突然冲过去,不是抢装置,而是一把抓住了椿婆婆按在装置上的手,用自己的掌心死死贴住那冰凉的皮肤,“娃!你删了疼,也就删了甜!你忘了孙儿刚出生时,攥着你手指的那点热乎气?忘了他第一次笑,口水蹭你一脸的黏糊?忘了你为了他,哪怕啃冷资粮也要活下来的那股子劲儿?”
椿婆婆的手剧烈颤抖起来,装置“哐当”掉在地上。她盯着王婆,空荡的眼睛里终于涌出了泪,却是冰冷的,砸在地上能结冰:“记得……我咋不记得……就是因为记得,才疼得活不下去啊!王婆,你告诉我,记挂着有啥用?人死了,糖糕凉了,世道烂了,剩下的只有疼!那破程序给了我无痛的选择,你为啥要拦着我?”
“因为疼过,才知道活着的分量!”王婆吼着,把椿婆婆的手强行按在自己刚烫伤的手指头上——那是掀蒸笼烫的,脓血混着糖霜,腥甜滚烫,“你摸摸!这是烫!这是疼!这是老子刚蒸出来的热糖糕烫的!你要是删了记挂,这疼就没了,可这糖糕的甜,你也尝不到了!你孙儿带给你的疼,和他带给你的甜,是拴在一根绳上的!你剪了这根绳,就啥都没了!”
椿婆婆的指尖触到那滚烫的脓血,烫得她猛地一缩,却又鬼使神差地贴了回去。那热度顺着指尖爬进血管,爬进空荡的心脏,把她冻得僵硬的血慢慢化开。她想起了孙儿攥着她手指的热乎劲,想起了他笑起来没牙的嘴,想起了自己哪怕啃冷资粮,也要看着他长大的执念——那些疼,确实是伴随着那些甜一起来的,像一枚硬币的两面,没法只要一面,不要另一面。
“俺……俺怕疼……”椿婆婆终于哭出了声,不是干涩的呜咽,是撕心裂肺的嚎啕,眼泪砸在地上,烫得霜花滋滋冒烟,“俺怕记着他,心口就像被人拿刀捅……可俺更怕忘了他……忘了他,俺就连被捅的那一下,都感觉不到了……那跟死了有啥区别?”
铁生这时候走过来,把龙骨巨锤往地上一放,锤柄上刻着的小草纹路正好对着椿婆婆。他把一只手伸过去,手背上有一道陈年的烫疤:“婆婆,你看俺这道疤。当年打铁,火星溅上来,烫得俺直跳脚,俺媳妇给俺涂草药,疼得俺龇牙咧嘴。可她涂完药,笑着亲了俺这疤一口,说‘这疤亮,打出来的锄头结实’。你要是把这疼删了,俺就不知道她亲过俺,不知道她为啥笑,那这道疤,就真成了没用的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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