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合网 (第1/2页)
谢明烛把写给虞衡的回信封好,交给学徒送进鸽子笼之后,在方桌前坐下,把手掌摊开放在膝头上,低头看了一会儿掌心里那些发光的金色微粒。从太和殿广场回来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掌纹里的微粒还在亮——每三息一次的主脉动和每五息一次的旧网脉动交替闪烁,在她掌心画出一张微缩的路观图。生命线是北线,从腕部延伸到食指根部,对应从烬京到铁壁关的新网节点链;感情线是南线,从小指下方横贯掌心,对应从烬京到西陵的旧网节点链;智慧线从虎口斜插而下,恰好穿过两条线的交汇区——那个位置对应的是烬墟。三条掌纹的交汇处,金色微粒的亮度比别处高一档,两种频率的脉动在这里几乎完全同步,不是十五息一次的交叠,是持续性的同相共振。
她盯着那个交汇点看了片刻,然后把腰间布袋里的铜盏油灯掏出来,放在方桌上。铜盏内壁的金色氧化膜在刚才那七次灯焰跳动之后一直保持着微微振动的状态,振动频率和萧烬从鼎中发出的编码信号同步。她没有解码工具,读不懂信号的内容,但她认得敲在振动节奏里的那四个心跳节拍——那是萧烬的。不是编码,是他。他把自己的心跳频率嵌进了铜盏油灯网络的底层协议里,不是作为信息,是作为身份标识。以后所有从鼎中发出的信号都会带着这个心跳频率的签名,任何人都可以模仿编码规则,但没有人能模仿一个已经失去了心脏的人的心跳。
她伸手按住铜盏内壁,用意念去感受那份振动。振动极微弱,金色氧化膜的厚度只有一层铜绿的十分之一,振幅比蚊子振翅还轻。但她的指腹在长期接触金色波动之后,触觉的灵敏度已经超过了正常人的范畴——她能分辨出每三息一次的脉动中夹杂着两个极细微的次级脉动,一个在脉动上升沿,一个在脉动下降沿。上升沿那个是三息频率的回声,是萧烬在鼎中维持金色波动的意识燃烧节奏;下降沿那个是五息频率的拖尾,是旧网被合网之后残留下来的低频震荡,像一口被敲过的古钟在余响中慢慢归于沉寂。
不是“合网”——是还在合。旧网的五息频率正在被新网的三息频率逐步拉近,但两个频率之间仍然存在一个极小的差值。这个差值在大多数节点上已经缩小到几乎可以忽略的程度,但在烬墟位置的交汇点,差值依然存在,而且正在以她无法理解的方式变化——不是缩小,是在振荡。差值本身在波动,每十五息扩大一次,再缩小一次,像两个人在呼吸,吸气时频率接近,呼气时频率拉远。这不是物理规律——金色波动的频率耦合是单向的,一旦开始同步,就不会反复振荡。能造成这种现象的只有一个可能:旧网里有某个节点在主动抵抗合网。不是在排斥新网——是在用某种方式拖慢同步的节奏。不是故障,是有人在旧网建造时就设置了一个阻尼节点,让两层网络合网时不会因为速度太快而产生共振破坏。
那个阻尼节点在烬墟。
她把铜盏油灯推到一边,从方桌上抽出一张新藤纸,用炭条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图。简图的核心是一个圆圈,代表烬墟。圆圈外画了两层虚线——内层虚线是三息频率的新网节点链,外层虚线是五息频率的旧网节点链。两条虚线在铁壁关和西陵已经基本重合,但在烬墟位置,旧网虚线画了一个往外凸出的弧,绕过新网虚线,形成一个类似“绕行”的路径。弧的顶点标注了一个问号——那个位置就是旧网阻尼节点的位置,也是前朝地理志上标注“不明遗迹”符号的位置。
她盯着那个问号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简图翻过来,在背面用蝇头小字写了几行批注:
“旧网合网过程中存在频率振荡,振荡中心位于烬墟,疑似旧网建造者故意设置的阻尼节点。阻尼节点的作用是控制合网速度,防止两层网络的频率耦合过快引发金色波动共振破坏。阻尼节点处于主动工作状态,说明旧网的自我维护机制仍在运行——三千年前那批人留下的自动控制系统还没有失效。此节点若被激活或关闭,旧网将完全并入新网,整个金色波动网络将统一为三息频率。但阻尼节点本身的功能也许不应该被关闭——阻尼不是为了阻止合网,是为了让合网更安全。需要数据支持。”
她写完批注,把藤纸折好,塞进袖口内侧暗袋。暗袋里的东西已经多到快塞不下了——青衫布包、半截炭条、御史台书吏的奏章抄本、虞衡的桑皮纸便条、烬脉节点网络分布图、前朝地理志抄本残页、现在又多了这张阻尼节点的简图。她把布包往里面推了推,勉强腾出一点空间,然后把袖口按紧。布包上残留的金色波动隔着布料轻轻顶了一下指腹。三息一次,还在。旧网的五息脉动也在——更弱,更远,藏在三息脉动的底下,像一层铺在所有声音之下的底噪。
陆问樵从鸽子笼方向走回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完的鸽信。鸽信是南坛坛主发来的,用的是白烛会内部的加密频率,译码花了小半个时辰。他把译好的藤纸放在方桌上,推到谢明烛面前。
“西陵钟楼的苔藓找到缺口了。”
谢明烛拿起藤纸。南坛坛主的蝇头小楷写得很密,纸面几乎没有留白。鸽信的内容比她预计的更详细——不是只找到了缺口,是连缺口的位置和状态都描述清楚了:
“钟楼五层北墙第三块砖,砖缝之间有一处旧封印残余。苔藓菌丝已于昨夜子时找到此处,菌丝末端接触旧封印残余后,封印残余开始发出五息频率的暗金色脉动。脉动持续约一个时辰后自动转为三息频率,转为三息后不再变化。现钟楼全塔苔藓节点的频率已统一为三息,与新网同步。另:旧封印残余在频率转换时,砖缝内掉出一物——一枚骨片,指甲盖大小,表面刻有纹路,纹路走向与我坛所有人画圆的收笔方向一致。骨片触手微温,在没有任何金色波动照射的情况下自发发光,光频率为五息。我已将骨片用苔藓菌丝包裹,放入铜盏油灯内壁保存。骨片在铜盏内壁继续发光,但频率正在缓慢向三息靠近。靠近速度不可控,疑似骨片内部有某种阻尼机制在调节频率转换节奏。”
谢明烛读完鸽信,把藤纸放下。南坛坛主发现的骨片和老卒在铁壁关低洼地里发现的老碎片是同一类东西——旧网节点。西陵钟楼五层的骨片被苔藓找到之后自动开始频率转换,但转换速度受阻尼机制控制。这和她在掌心上看到的烬墟方向频率振荡是一致的——旧网的每一个骨片节点内部都预设了阻尼机制,三千年后仍然有效。钟楼的骨片是单个节点,阻尼作用较弱,一个时辰就转完了;烬墟的阻尼节点是整个旧网的核心阻尼器,功率比钟楼骨片大得多,所以频率振荡至今未停。
她需要知道烬墟的阻尼节点在哪里——精确位置,而不是推测路线。前朝地理志的符号只能定位到大致区域,范围大概有方圆五十里。在无人区里找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骨片,没有精确坐标不行。但萧烬在鼎中也许能提供坐标——他已经接入了旧网,能够通过骨片节点之间的相位差反推出每个节点的精确位置。他刚才用十五息窗口往铁壁关发了第一条下行信号,说明他已经掌握了信息下行的技术。如果能再发一条下行信号,把旧网各节点的位置坐标传出来,她就能在地图上标出烬墟阻尼节点的精确位置。
问题是他不知道她在找阻尼节点。单行道虽然被打破了,但信息下行仍然受制于十五息窗口的带宽限制——半个脉动周期不到两息,能传的信息量很小。他刚才用七次灯焰跳动传了一个心跳签名和一套编码规则,这两样东西加起来的信息量已经快占满一个窗口了。她需要让他知道:下次窗口,优先传旧网节点坐标。
她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往太和殿广场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午已过,日头偏西了半个时辰,阳光从金色变成了琥珀色。胭脂巷两侧木楼窗台上的铜盏油灯在斜阳里重新变得可见,灯焰在每三息一次的脉动中微微跳跃。她看着那些灯焰,想起自己在太和殿广场封印膜上画的那道弧线——萧烬能感知到她的触觉,能感知到她画弧线时脉搏跳错的那个相位,能把她的“我在”存进意识核心区的存储位。如果她再去广场上按一次膜,画一道新的弧线,他能不能收到?如果能,她可以把“需要旧网节点坐标”的信息编进弧线里——不是用编码,是用手指在膜上划出的压力变化。膜的触觉分辨率很高,她画“存”字最后一笔时指甲拖痕的角度变化能被膜精确捕捉。同样的原理,她在膜上画一条代表“烬墟”的曲线,再画一条代表“坐标”的直线,萧烬应该能通过膜下金色波动的压力变化感知到她的意图。
不需要编码。不需要十五息窗口。不需要语言。他认得她的手指。她每一次画弧线的收笔角度都是往左下方勾——那个勾是她无意中从钟离默的笔法里继承来的,也是她被金色波动引导着自然形成的,现在更是旧网所有骨片节点刻痕的统一方向。三层原因叠加在同一个角度上,她的手指往那个方向偏的时候,膜的感知精度会提高到足以分辨她是在画“存”字还是在画“烬墟”的坐标请求。因为在那个方向上的金色波动强度最大,信噪比最高。旧网在替她放大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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