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北地年关 (第2/2页)
他略微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是有些低烧,萨满和郎中都来看过了,说是老毛病,受不得凉,静养就好。”
阿尔泰“嗯”了一声,没有说话,随即他穿过垂花门走进后院。
他阿玛乌伦半躺在游廊下一张铺着厚褥子的竹榻上,身上盖着一条半旧的貂皮毯子。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厚棉袍,领口的扣子系得严实,头发已完全白了。
面目之上,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一双曾鹰隼般的眼睛,此刻浑浊而黯淡,半睁半闭地望着廊外那片灰蒙蒙的月空。
目光里似乎什么也没有看,又似乎在回忆曾经勇武入关作战,仿佛是在某个遥远得回不去的地方。
竹榻旁边,三个女人安静地伺候着。还有一个汉人女奴蹲在地上,正用火钳往炭盆里添炭。
火钳夹起乌黑的木炭,轻轻搁在烧得正旺的炭堆上,动作很轻很轻。
炭盆里的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低垂的眉眼映得模糊飘摇起来。
阿尔泰走到竹榻旁边,轻轻唤了一声:“阿玛。”
乌伦缓缓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对准了他。
他注视自己唯一的儿子,目光里没有惊喜,只是淡淡的。
他张嘴,但是如今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今日……见了哪些人?”
阿尔泰垂着手,态度恭敬地将今日的社交行程老老实实地汇报了一遍:“见了昂多,镶蓝旗的巴图,还有正白旗的几个老兄弟。昂多的阿玛最近在正蓝旗那边当了甲喇章京的戈什哈队长,正得势。”
说罢,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都是阿玛当年提携过的人,儿子不敢忘了维持。”
乌伦点头,随即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积攒说话的力气。
可很快他又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而沉重,似乎又要迷迷糊糊睡着了。
阿尔泰等了片刻,见阿玛不再说话,便轻声道了句“阿玛好好歇着”,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两步,转身要走。
可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蹲在炭盆边的汉人女奴身上。
对方正低着头往炭盆里加最后一块炭,火光照在她的侧脸上,从额头到下巴的线条柔和而清晰。
对方衣襟上沾了些炭灰,头发用一块蓝布帕子简单包着,几缕碎发从帕子里滑出来,垂在耳侧。
其手指也很细长,不像其他做粗活的女奴那样关节粗大布满老茧,反而带着几分大家闺秀女子特有的纤细。
阿尔泰把目光收回来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我今日买了朝鲜人参,给阿玛补身子用的。你随我来取了去,熬了汤,做好了再给阿玛端来。”
朱颜手里的火钳微微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
她立刻将目光极快地移向竹榻上的乌伦,然而乌伦的呼吸平稳而沉重,似乎已经又睡着了,眼皮耷拉着,没有反对,也没有首肯。
于是她便把火钳轻轻搁在炭盆边上,站起身来,对着阿尔泰微微欠身,声音低而柔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