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白师问灯 (第1/2页)
白师是自己找上门的,没打招呼,就在第二天上午。
六十来岁的人,瘦,皮肤晒得很深,穿一件香云纱的对襟褂子,腕上一串九节檀木珠,进门先冲满屋的纸活合十,笑眯眯的,一口南洋腔:
"炜老板,慕名而来。"
炜杰正在柜上算账,抬眼一看这串珠子,心里就有了数。
"先生是?"
"姓白,白问渠。"老人自我介绍得坦坦荡荡,"在南洋做了四十年'问'字营生,问米、问水、问火。这回回国探亲,顺道走走老街。"
问字营生。林世诚说的那个白师——问的不是人,是鬼神。
来了。
"白先生请坐。"炜杰不动声色地斟茶,"小店是纸扎铺,没什么可问的。"
"纸扎好哇。"白问渠不接茶,背着手,慢悠悠在店里踱步,看货架上的纸人纸马,看得极仔细,"好工。扎骨、裱糊、开脸、点睛——炜老板,扎纸九诀,你得了几诀?"
炜杰心里又是一沉。
扎纸九诀是行里口口相传的东西,外人顶多听说个名目。这老头张口就点出四诀的路数,是真懂。
"混口饭吃,不敢谈诀。"炜杰说。
"不敢谈,是会的都藏在手上。"白问渠笑眯眯地踱到一个纸人前头,端详那张开好的脸,"前阵子听说,白事街出了桩新鲜事——人机对决,机器打的人脸,败给了一双扎纸的手。说机器的脸,眼睛不会笑。"
他伸出手指,虚虚描着纸人的眉眼:"好一个'眼睛不会笑'。炜老板,点睛那一手,是你外公传的?"
炜杰心里警铃大作。
人机对决的事上过新闻,知道不稀奇。可这老头把"点睛"两个字,咬得又慢又清楚——他是替顾惟深来验的:验那一手点睛,到底是不是真的;验这家铺子的传承,到底正不正。
"家传的手艺,混饭而已。"炜杰滴水不漏。
"谦虚。"白问渠笑呵呵地,踱到堂屋正中,在那盏长明灯跟前,站住了。
屋里霎时静下来。
小满在里间门口,描花样的笔停了。陈平假装理货,手心里全是汗。
白问渠仰着头,看那点火,看了足足一分钟,忽然开口:"炜老板,我行了一辈子'问'字,问过上千盏长明灯。火苗这个东西,是活的——无风也摇,无手也动。你这一盏……"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虚虚一点:
"定得像钉在虚空里。灯是空的,也不是空的”。
"灯里没有镇物,火苗不会这么乖。"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陈平的后背却一下子湿透了。
"白先生这话说的。"炜杰放下账本,笑着走过去,"这是命灯。我外公给我点的,灯在人在。我这条命稳当,火就稳当。人行得正,火苗自然不晃。"
"好口才。"白问渠转过头,上上下下打量他,"炜老板,让我问一问?"
"问什么?"
"问灯。"老人浑浊的眼珠里,透出一点亮,"一把米,一炷香的工夫。问完,我替你添三年灯油钱。"
"不能问。"炜杰答得干脆。
"哦?"
"命灯三不:不上手,不照相,不问卜。"炜杰一字一字地说,"前两条是护灯,第三条是护命——问卜问卜,问的是前程,泄的是天机。我这盏灯连着我的命,您一问,等于拿我的八字去撞您的米。白先生,您是行家,这个规矩,您比谁都懂。"
白问渠盯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信,也看不出不信。
"好。"老人忽然笑了,收回目光,"不问。规矩大过天——南洋的规矩,也是规矩。"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站住了,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炜老板,"他回过头,笑容还是那么和气,"二十年前,我来过这条街。那一回,我也见过一盏火苗这么稳的灯。"
"在哪儿?"炜杰问。
"不记得喽。"白问渠摆摆手,跨出门槛,忽而又侧过脸,望了一眼店门口那棵桂花树,"你门口这棵树,养得不错。花开的时节,香得很吧?"
说完,不等答话,背着手,慢悠悠地去了。
店里,三个人半天没出声。
小满第一个绷不住,声音发颤:"炜杰哥,刚才……刚才那个爷爷看灯的时候,白衣姐姐就站在灯后头,手按在灯罩上,一动不动。那个爷爷走的时候看树——她、她的影子,比昨天淡了……"
炜杰快步走到桂花树下。
树影婆娑,什么异样都瞧不出来。可他心里清楚:白问渠最后那一眼,不是看树。
是看她。
这个南洋老头,进门一炷香的工夫,看了灯,点了九诀,临走还踩了一脚桂花树——处处笑眯眯,处处是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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