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尸潮 (第2/2页)
它的手指——如果还能叫手指的话——抓到了刘惠珍的左臂。指甲嵌进她的皮肤,冰凉刺骨。刘惠珍疼得闷哼了一声,但没有松手。她用钢管抵住丧尸的胸口,拼命把它推开,然后一钢管砸在它的天灵盖上。这一击用尽了全力,丧尸的颅骨裂开一条缝,黑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渗出来,但它没有倒——它还在往前压,嘴张得越来越大,腐烂的牙齿离刘惠珍的脸只有二十公分。
“砰!”
一根撬棍从刘惠珍的身后飞来,精准地钉入丧尸的太阳穴。丧尸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轰然倒地。
刘惠珍回头。
方晴站在她身后,左臂还在往下淌血,但右手稳稳地握着另一根撬棍。
“回仓库。”方晴的声音不容置疑,“这里我守着。”
刘惠珍捂着手臂上的伤口,踉跄着退回仓库的掩体后面。许小果扑上来扶住她,眼泪滴在她的伤口上,又烫又凉。陈雨桐已经在翻赵雯的防潮箱找碘伏和纱布,动作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走廊里,方晴和剩下的两只丧尸缠斗在一起。她一条胳膊受伤,只能用单手,但她的动作依然精准——撬棍每一次挥动都命中要害,脚法灵活,不让丧尸有机会近身。三十秒后,两只丧尸倒在地上,黑血流了一地。
方晴靠墙喘了口气,然后走到仓库门口。
“北墙方向的丧尸全部涌进操场了。一楼大厅已经守不住了,我正在组织人往楼上撤。丧尸会沿着楼梯一层一层往上爬,楼道是它们的必经之路。仓库在一楼最西侧,如果楼道那边压力太大,丧尸会被吸引到楼梯口,你们这边的压力反而会小一些。”
刘惠珍捂着伤口站起来:“我们能撑住。”
方晴看着她渗血的纱布,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你们仓库,比我想的硬气。”
她转身消失在走廊里。
四
凌晨五点半,天色开始发白。
战斗已经持续了两个多小时。何成局站在二楼的楼梯转角处,脚下堆着六只丧尸的尸体。他的消防斧卷了刃,斧柄上全是黑血,手滑得握不住。他的左腿被丧尸抓了一下,裤子破了,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幸好不是咬的。抓伤和咬伤的区别,在末日里就是生和死的区别。
“何成局!大刘回来了!”老秦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何成局探头往下看。大刘从一楼门口踉踉跄跄地走进来,金属化的皮肤正在一块一块地剥落——这是他异能耗尽的表现。皮肤恢复正常之后,他浑身是伤:肩膀上一道深可见骨的抓痕,背上全是淤青,脸上被咬了一口(好在金属化的时候牙齿咬不透),血顺着他古铜色的皮肤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个小血泊。
但他的怀里抱着一个人。
孙宇。
孙宇的左腿从膝盖以下没了。断口处包着一件撕碎的背心,血已经把布条浸透了,还在往下滴。他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闭着,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东墙被突破了。”大刘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孙宇守到最后一刻。他说他不会撤,因为没人给他下撤退命令。我等北墙丧尸被引开之后赶去东墙的时候,他已经用钢管和十几只丧尸打了二十分钟。腿是被咬断的——一只丧尸从背后咬住他的小腿,他挣脱的时候撕裂了。”
何成局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他和孙宇之间有一千条恩怨。孙宇在走廊上堵他,在物资调配权上找茬,在训练场骂了他半个小时。但此刻孙宇躺在大刘怀里,左腿齐齐断掉,血几乎流干了——这个画面抹掉了所有的恩怨,只剩下一个事实:这个人在东墙上守了二十分钟,一个人,一条腿,没有撤退命令就死战不退。
“唐婉晴在哪?!”大刘吼道。
“一楼食堂!”有人回答。
大刘抱着孙宇冲向食堂方向,血滴在走廊地面上,画出一条长长的红线。
何成局靠在楼梯转角,看着那串血迹,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他提起卷了刃的消防斧,转身继续往上走。
天亮了。
赵默的无人机升空做了最后一次侦察。丧尸群已经开始散了——不是被打退的,是它们自己散的。丧尸的行为模式在末日后两个多月里逐渐被摸清楚了:它们在夜间容易被光线和声音吸引,但天亮之后活动水平会下降,大部分会散开回到城区各个角落躲太阳。这次尸潮之所以在凌晨爆发,是因为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城里惊动了它们,引发了连锁反应。现在太阳出来了,它们自然会退潮。
“丧尸正在往城区方向退散。”赵默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劫后余生的嘶哑,“外围数量下降到三十以下,还在减少。重复,丧尸正在退散。”
走廊里有人瘫坐在地上,靠着墙壁,开始哭。那种哭法不是悲伤,是纯粹的、神经末梢过度紧张之后的崩溃性释放。何成局从这些哭泣的人中间走过,回到一楼。
仓库门口的掩体还在。刘惠珍的手臂包扎好了,纱布上渗出淡淡的血迹。许小果蹲在角落里,把散落在地上的饼干碎屑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回箱子里,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柳如烟坐在登记台后面,钢笔还在手里,但她已经写不出字了——登记簿的最后一行写到一半,笔迹歪歪扭扭地滑出去,大概是手抖得握不住笔。赵雯抱着防潮箱,坐在墙根下,眼镜片上一层雾气,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
何成局走进来的时候,她们同时抬起头。
没有人说话。
何成局把卷了刃的消防斧放在地上,蹲下来,靠在铁架子上。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都活着。”他说,声音沙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很好。”
五
善后工作从清晨六点开始。
统计伤亡是最痛苦的部分。何成局坐在仓库门口,听着方晴念名单。每念一个名字,柳如烟就在登记簿上划一道横线。
防御组阵亡三人,包括编号013——那个趁乱来仓库拿钢管不签字的人。何成局听到这个名字时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搜寻队阵亡一人,重伤两人。后勤组阵亡两人。医疗队轻伤三人,无阵亡。
孙宇截肢了。唐婉晴用尽了今天最后一次治疗异能,勉强保住了他的命,但腿接不回来了。王浩宇——仓库的值夜员——同样截肢。他在尸潮爆发时赶去仓库值班的路上被丧尸扑倒,小腿被咬断,被搜寻队救下时已经失血过多昏迷。
“两个截肢。”何成局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王浩宇以后走不了路了。值夜员的岗位需要换人。”
他的笔停在纸上,沉默了几秒。王浩宇是仓库唯一一个和他没有“互助关系”的下属。一个沉默寡言的大二男生,末日前是土木工程系的,末日后因为腿脚麻利被分到仓库值夜。他每天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守在那扇门外,从来没多要过一包饼干。现在他丢了一条腿,以后连走路都需要拐杖。
何成局把这一页折了个角,然后翻过去,开始写物资损耗清单。
物资的损耗比人员伤亡更触目惊心。搜寻队上周从医疗器械公司带回来的消毒柜在战斗中被打翻,玻璃面板碎了一地,修不好了。饼干区最外面的三箱压缩饼干被溅上了丧尸血,全部污染报废。矿泉水被搬来搬去的过程中摔破了十几瓶,食堂地上的水渍踩得到处都是,混合着血和泥土变成了一层深褐色的污泥。北墙的火墙烧掉了那桶汽油,剩下的备份还在仓库门口没动——万幸没有用到。
何成局把损耗清单列完,交给刘惠珍重新盘点。然后他起身去了一楼食堂。
食堂里挤满了伤员。唐婉晴的异能已经全部用完了,现在只能用传统手段处理剩下的伤者。沈梦的手指缝里全是血——不是她的血,是别人的。她在给一个搜寻队队员缝合大腿上的伤口,针线在日光灯下闪着微光,每一针都穿过皮肉,伤者咬着一条毛巾,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陈雨桐蹲在角落里,正在用棉签给一个后勤组的小姑娘清理脸上的擦伤。小姑娘大概十五六岁,脸上被碎玻璃划了十几道小口子,疼得直掉眼泪,但一声都没哭出来。陈雨桐的动作很轻,一边清理一边低声跟她说话,声音柔和得像是末日前在病房里哄病人。她的浅绿色手术服上全是血迹和污渍,头发从帽子里滑出来,贴在汗湿的额头上,但她没有停下来擦过一下。
何成局站在食堂门口看了她半分钟。然后他走进去,蹲到陈雨桐旁边。
“需要什么?”
陈雨桐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棉签快用完了。碘伏还有半瓶。伤口碎玻璃清理起来很费棉签——每一片玻璃渣都要换一根新的,不然会交叉感染。”她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处理伤口,声音里带着疲惫过度的沙哑,“赵雯的防潮箱里有棉签吗?”
“有。我去拿。”何成局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手抖了。上一根棉签用了两次才夹起那片碎玻璃。”
陈雨桐的动作停了一瞬。
“连续干了两个小时了。”她的声音很轻,“手不听使唤。”
何成局走回来,蹲下身,从她手里拿过棉签和镊子。
“你去歇五分钟。”他说,“这个小姑娘的伤口我来处理。”
陈雨桐愣住了。“你会?”
“不会。但清理碎玻璃不需要医术,需要手稳。我的手比你稳。”
陈雨桐看了他两秒钟,然后站起来,靠在墙上闭了闭眼睛。她的手术服袖子上全是血渍,有些是丧尸的血,有些是伤员的血,分不清了。
何成局拿起棉签,蘸了碘伏,开始给小姑娘清理脸上最后几片碎玻璃。他的动作很笨拙——握镊子的方式像个刚进实验室的新生,但他的手指确实比陈雨桐稳。一片玻璃,两片玻璃,三片玻璃。小姑娘疼得嘶嘶吸凉气,但他一边清理一边用一种平稳到近乎催眠的语调说着话:“疼就哭出来,不影响我。哭完了继续帮你弄。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组的?后勤组?后勤组今天搬沙袋搬得很凶,我看到了。你们组长是个女的,叫什么来着——刘姐?对,刘姐。她刚才在走廊里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但不严重,沈梦帮她贴了个创可贴……”
他就这么一直说,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条平缓的河流。小姑娘渐渐不吸凉气了,眼泪还在流,但身体不抖了。
陈雨桐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听着何成局用那种平淡的语气一直说话。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不笑。那是一种极度疲惫之后被某种意想不到的东西轻轻触动的表情。
五分钟后,何成局处理完了最后一片碎玻璃。他把镊子和棉签放在托盘上,站起来。
“歇够了没?”
陈雨桐睁开眼睛:“你怎么做到的?那种说话方式——她居然不哭了。”
“末日前在快餐店兼职过。处理客人投诉的技巧:一直说话,语调平稳,不给对方插嘴的机会。插不上嘴就不会发火。”何成局把一次性手套脱下来扔进垃圾桶,“用在伤员身上好像也管用。”
陈雨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去当护士,可惜了。”
“当护士就得叫你老师了。还是不要。”何成局转身走向食堂门口,“我去拿棉签。碘伏也要补。你继续干活。”
他走出食堂的时候,听见陈雨桐在身后轻轻笑了一声。那是他第一次听到陈雨桐笑。
六
正午十二点,尸潮的最后一只丧尸在基地外面被搜寻队清理掉。
方晴在操场上升起了一面用床单做的旗子——这是基地的规矩,每次战斗结束就升旗,告诉所有人我们撑过去了。床单上面用红墨水画了一个粗糙的拳头,是末日后第一周大刘画的,象征着这个基地不倒。
何成局在北墙的废墟上找到了大刘。
大刘坐在倒塌的沙袋堆上,身上缠满了绷带,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淤青和结痂的伤口。他的异能完全耗尽了,短时间内无法再次金属化,现在的他和一个普通人一样脆弱。但他坐在废墟上的姿势,依然像一头被砍了很多刀但还没死的熊。
“孙宇怎么样了?”何成局在旁边坐下。
“截肢了。唐婉晴说命保住了,但以后只能拄拐。”大刘的声音沙哑低沉,“他的防御组副队长位置得换人。我跟他说了,他说不在乎。他说他在乎的是另外一件事——他在东墙上守了二十分钟,不是为了基地,是为了证明自己。”
“证明什么?”
“证明他不比你差。”
何成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确实不比我差。他守东墙二十分钟,我只在北墙上待了不到一小时就撤了。”
“你撤得对。你是仓库的唯一异能者,死了物资没人管。”大刘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疲惫,“孙宇不懂这个道理。他把所有事都变成跟你之间的竞争——物资调配、陈雨桐、就连守墙都要比谁撑得久。这种心态早晚会害死他。这次只丢了一条腿,下次可能把命丢了。”
何成局从空间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两根。两个人坐在废墟上,在正午的阳光下默默抽完了整根烟。烟雾在微风中散开,混着烧焦的尸臭和汽油的残余气味,飘向城市的方向。
“大刘,有件事跟你说。”何成局把烟头按灭在沙袋上,“今天凌晨尸潮最吃紧的时候,防御组有人趁乱来仓库拿钢管,没签字,报了你的名字。柳如烟在登记簿上记了编号——013。这个编号是谁?”
大刘沉默了几秒钟。
“这个编号的人,今天凌晨阵亡了。在东墙上。”他说,“孙宇说他是最后一个从东墙上撤下来的人,013本来撤在他前面,但被丧尸从背后扑倒了。孙宇想回头救他,没救回来,反而自己被咬断了腿。”
何成局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那个人的名字我就不说了。他已经死了。”大刘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死者为大。但你要告诉孙宇——他欠那个人一条命,也欠仓库一个解释。等他伤好之后,让他来跟你交代。”
“不用了。”何成局说,“人死了,账就消了。但我有一个要求——以后防御组的物资调配权,不能再由孙宇单独签字。他需要你的副署。”
大刘看了他一眼,然后点头。
“可以。”
七
傍晚,何成局回到仓库。
物资损耗的盘点做完了。刘惠珍把新的清单放在他桌上,手指着最后几行字——污染报废三箱饼干,碎瓶矿泉水十二瓶,消毒柜一台(不可修复),汽油一桶(已消耗),钢管六根(其中三根未登记),医疗用品(棉签、纱布、碘伏)消耗量超过平时一周的总和。
“不算伤筋动骨。”何成局看完清单,把它递给柳如烟归档,“饼干区污染的三箱全部销毁,不能有任何一块流入配给。矿泉水破碎的瓶子碎片扫干净,别让人踩到。消毒柜的残骸拆了,看看有没有可以回收的零件——问问赵默要不要。”
柳如烟接过清单,翻开登记簿开始抄录。她的手已经不抖了,但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勒痕——是昨晚握笔握得太紧留下的。
赵雯从药品隔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
“温湿度计记录了一整晚的数据。凌晨三点到五点,隔间温度上升了四度,湿度上升了百分之十五——因为那段时间门反复开关,人员进出频繁。这说明隔间的密封性不够,如果下次再遇到类似情况,我建议把关键药品提前装进防潮箱密封保存。另外,棉签的库存已经降到警戒线以下。搜寻队下次出城,需要优先补充。”
何成局点点头,在她的本子上签了字。
“搜寻队明天休整,不出城。周六的路线我来和方晴商量,把药店列为优先目标。你列个清单——需要补充的药品和耗材,优先级从高到低排列。周六出发前给我。”
“好。”赵雯转身回了隔间,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何哥,陈雨桐让我转告你——今天下午你帮她清理的那个小姑娘,脸上的伤口没有感染。她说你的无菌操作虽然不规范,但结果还行。”
何成局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怎么像笑,但比平时多了一点温度。
许小果最后一个走过来。她把一个东西放在桌上——那个破旧的布娃娃,何成局在操场上捡起来给那个孩子的。
“那个小女孩找到了。她妈妈在四楼宿舍里躲了一整夜,以为孩子丢了,哭得快断气了。”许小果说,“我把娃娃还给她的时候,她抱着娃娃和妈妈一起哭。然后她妈妈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许小果。”
何成局看着那个布娃娃——它的布面已经被操场上的泥土弄脏了,一只纽扣眼睛掉了线,晃悠悠地挂着,但依然被那个孩子紧紧抱在怀里不肯撒手。
“名字说错了。”他说。
“嗯?”
“你应该说你叫何成局。”
许小果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那是她从末日后到今天第一次真正地笑——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嘴角已经弯起来了。
“下次我会说的。”
夜幕再次降临。
基地的广播没有响——赵默的对讲机系统在战斗中被打坏了一部分,明天才能修。但操场上那面用床单做的旗子还在飘,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孙宇在医疗队的病床上醒来,发现左腿膝盖以下空了。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睛,没有哭,没有说话,只是呼吸变得很沉很重。
陈雨桐值完班之后去了仓库。她说要补充棉签和碘伏,但在登记台前站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柳如烟给她倒了杯水,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说有点烫。柳如烟说温水对嗓子好——你今天说了很多话。
何成局在寝室里坐了很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格一格的亮块。刘惠珍手臂上缠着绷带,靠在床头,没有说话。两个人沉默地共处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不需要任何语言。
敲门声响了一下。
何成局起身开门。门外站着方晴,她的左臂吊在胸前,脸上贴了两块创可贴,看起来狼狈但精神不错。
“我来跟你说一声——北墙明天开始重建。搜寻队的出城路线需要调整,避开昨晚丧尸群经过的区域。”她说完之后没走,靠在门框上,“另外,孙宇醒过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你想不想知道?”
“什么话?”
“他说——‘何成局是不是从北墙上活着下来了?’大刘说是。他又问——‘他是不是又回到仓库管物资了?’大刘说是。然后他闭上眼睛,说——‘操。’”
方晴看着何成局,等着他的反应。
何成局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复杂——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苦涩。
“他少了一条腿,醒过来第一件事还是跟我比。”何成局摇了摇头,“这个人,没救了。”
“也许不是没救。”方晴说,“他问你是不是活着。问的时候那个语气——不像是恨,更像是某种确认。确认他的对手还在。也许在他的世界里,你活着这件事,比他的腿更重要。”
方晴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何成局关上门,站在窗前。月光照在北墙的废墟上,沙袋堆的残骸在银色光线下像一座塌了一半的堡垒。更远处,城市的废墟在夜色中沉默着,丧尸的嘶吼声已经远去,只剩下风穿过破窗的呜咽。
末日还在继续。每一次活过一天,就赚一天。
他转身走回床边。刘惠珍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而平稳。她的手臂上缠着白色的绷带,手指无意识地攥着他的枕头一角,攥得紧紧的,像是在梦里还在握着那根钢管。
何成局在旁边躺下,闭上眼睛。
今天赚了。
明天再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