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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接收与代价

第五十三章:接收与代价 (第1/2页)
  
  宋建国的投降提议是在全城广播开启的第五天早晨送达的。
  
  来的人不是宋建国本人,而是老白——那个戴厚眼镜的无线电工程师。他独自一人从北面居民区走到基地北门口,没有带护卫,没有带武器,双手举过头顶,掌心里捏着一张折叠的纸。哨兵李浩后来对何成局描述那个场景时说,老白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水淋透了的鸽子”——疲惫、温顺、眼睛里没有战斗的意志,只有想要尽快结束这一切的迫切。
  
  何成局在北门口接过那张纸,展开。
  
  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但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宋建国的字和他本人一样——每一条线都克制而精确,像是在用尺子比着写。信的内容很短,措辞公事公办,但在公事公办的措辞下面,何成局读到了一种宋建国从未在谈判桌上展现过的东西——急迫。
  
  “何管理员:城东幸存者群体因新型丧尸连续袭击,已无法维持独立据点。过去四十八小时内,我方遭受三次针对性攻击,损失战斗人员四人,医疗人员一人(程姐重伤)。现有成员仅剩八人,战斗力严重不足。我们请求加入贵基地,接受贵方统一管理。为表诚意,随信附城东全部物资清单及武器装备明细,包括发射器核心部件、医疗设备、无线电监测档案。无条件交出。请贵方管委会审议。宋建国。”
  
  何成局把信递给站在旁边的大刘。大刘看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李浩差点呛到的话。
  
  “程姐重伤?她前天晚上还在频道七上和秦姐通话,讨论唐婉晴的丧尸病毒培养实验数据。声音稳得很,不像重伤。”
  
  何成局看向老白。老白还站在北门口,双手放下了,垂在身侧,肩膀微微前倾,姿态谦卑。但他的眼睛——何成局注意到老白的眼睛在四处移动,不是那种慌乱的、惊恐的四处乱看,而是有节奏的、系统性的扫视。每三秒完成一个循环:北墙哨塔、东墙沙袋掩体、西墙新加固的铁丝网。他在收集信息。
  
  “老白,”何成局走到他面前,把信折好放进口袋,“程姐的伤是怎么回事?”
  
  老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被一只新型丧尸抓伤的。前天晚上,一只丧尸突破了我们在C栋地下车库入口的防御,程姐正好在下面做培养实验。丧尸抓了她的左前臂。老铁杀了丧尸,但程姐的伤口在二十分钟内开始发青,扩散速度比普通感染快得多。宋建国给她注射了他们自己研发的实验性抗体——就是他们之前从培养的丧尸脑组织里提取的那种。抗体延缓了扩散,但没阻止。程姐现在还活着,但左臂已经不能动了。宋建国说,如果不能在四十八小时内找到更有效的治疗手段,程姐会变成下一个失败案例。”
  
  何成局回头看了一眼方晴。方晴正靠在北墙哨塔的梯子上,嘴里叼着那根永远不会点燃的烟,面无表情地听着。她的目光和老白短暂地交汇了一瞬,然后她微微摇了摇头。
  
  方晴不信。
  
  管委会紧急会议在二十分钟后召开。宋建国的信被复印了七份,每个成员面前放了一份。原件由何成局保留,收进了储物空间核心静止区域——和方晴的烟、司姚姚从仓库门口刮来的工业盐粉末、以及唐婉晴给他的那块晶体碎片放在一起。
  
  大刘第一个发言。“程姐的伤,老白的说法有漏洞。第一,秦姐前天晚上和程姐通过话,秦姐没提程姐受伤。第二,前天晚上城东遭受了攻击——老白说损失了四个战斗人员——但在频道七上,城东没有发出任何求救信号。一个据点遭受四次攻击、损失四名战斗人员、医疗负责人重伤,却不向近在咫尺的合作方求救。这不符合末日生存逻辑。”
  
  “除非他们不想让我们知道。”方晴接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不想让我们知道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们在隐瞒更严重的情况——比如程姐已经被感染后变异了,或者地下实验室出了更严重的事故。另一种是他们故意示弱,想借这个机会进入基地。”
  
  周明推了推眼镜。“方队长的分析有道理。但反过来想——如果城东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们最后的尊严可能就是不想在彻底崩溃之前向合作方求救。宋建国是军人出身,军人在被击垮之前通常会拒绝求援。这也是一种末日生存逻辑。两种可能性都有,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才能判断。”
  
  张磊怯怯地举手。他的眼镜片在日光灯下反着白光,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我——我比较担心的是物资。如果接收八个人,我们现有的库存能不能支撑?尸潮之后我们消耗了一批应急储备,前一周又给城东交了一批物资。如果再接收八张嘴,就算是给最低配给,也是一笔不小的长期开销。柳如烟——柳如烟能算一下吗?”
  
  柳如烟没有参加管委会。她是以何成局“技术顾问”的身份列席的,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她的笔记本和一份物资配给表。张磊点名她的时候,她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很静。她没有先回答能不能支撑,而是反问了一个问题。
  
  “管委会要先决定是否接收城东。如果决定接收,我再算物资。如果不接收,算没有意义。但如果要我给出估算的话——八个人,按基地最低配给标准,每天消耗主食一点五公斤、副食零点三公斤、饮用水八升。一周消耗主食十点五公斤、副食二点一公斤、水五十六升。仓库现有库存支撑全基地四百多人吃一个半月,再加八个人,缩短不到一天。物资压力存在,但不致命。”
  
  张磊低下头,没再说话。
  
  小陈——财务室记录员——接过了话头。“物资压力不致命,但人力压力致命。城东八个人里有几个能打的?信上说损失了四名战斗人员,那还剩多少?老铁肯定在。宋建国本人算不算战斗人员?那个少年小武算不算?如果接收八个人,其中一半是伤兵和非战斗人员,我们的防御组就要多负担八个人的安全。而防御组在尸潮之后还没补满编制。方队长,能安排吗?”
  
  方晴没有立刻回答。她把那根烟从嘴角拿下来,放在桌上,然后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宋建国的信里有附物资清单和武器装备明细。老白背了一个背包来,里面有清单上列出的核心物品——发射器核心部件、程姐的医疗研究数据、无线电监测档案。我检查过,发射器部件是真的,研究数据也是真的——唐婉晴刚刚确认了程姐的实验记录,内容与我们自己的尸检结果高度吻合。武器装备方面,清单上列了手枪四把、步枪一把、弹药若干。如果这些都是真的,城东的缴械诚意是有分量的。我个人意见:接收。但有条件——接收后城东八人全部安置在北墙外的临时观察点,不住进基地内部。观察期七天。七天内所有人接受唐婉晴的医学检查,确认没有潜伏感染。七天后,战斗人员补充进方晴的搜寻队,非战斗人员分配到后勤组。宋建国本人——他不能留在北墙观察点。他必须单独住在基地内部的指定房间。因为他是城东核心,最有价值也最危险。控制住他,就控制住了城东全部变数。”
  
  周明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极其细微,但何成局注意到了。方晴提到“宋建国单独住在基地内部”时,周明的右手无名指轻轻抽动了一瞬。
  
  大刘赞成方晴的意见。唐婉晴赞成——但补充了一条:所有城东人员入基地前必须接受强制性血液检测,重点排查丧尸病毒潜伏期。张磊犹豫了一下,也赞成了。刘姐投了赞成。小陈弃权。何成局最后一个举手的。全票通过。
  
  但他举手的时候在想一件事。方晴说宋建国“最有价值也最危险,控制他一个人就能控制住城东全部变数”。这是从一个武警指挥官的角度做出的正确判断——抓贼先擒王。但何成局从另一个角度看待同一个问题——宋建国是主动要求加入的。一个主动投降的王,会不会是故意把王送到对方手里,用来引开注意力的?如果宋建国是诱饵,那真正的威胁在哪里?
  
  散会时何成局在走廊里追上了方晴。女武警正把砍刀重新别回腰间,动作行云流水——末日后这个动作她做了几千次,已经不需要低头看刀鞘的位置了。
  
  “接收城东是不得不做的事。但我有一个问题——宋建国的信里说‘无条件交出’,但我从头到尾没在他脸上看到过‘失败’的表情。以前没有,在城东地下实验室里没有,今天老白替他送信时也没有。一个连伪装都懒得伪装失败的人,未必是真投降。”
  
  方晴整理好刀鞘,抬头看他。“我知道。所以我建议把他单独关在基地内部。北墙观察点归大刘管,基地内部的指定房间——归你的互助网管。余素汐能看住他吗?”
  
  何成局想了一下。“能。余素汐看人比我准。”
  
  第二天中午,城东八人正式抵达基地北门。
  
  宋建国走在最前面。何成局从北门哨塔上看到他时,他的第一反应是——宋建国老了十岁。城东这位领导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色夹克,洗得发白的迷彩服裤子膝盖处磨出了洞,胡子没有刮,颧骨比十二天前更突出了,眼窝深陷。他走路时右脚微跛,脚踝缠着一圈发黄的绷带。这些身体信息是真实的——何成局能看出来,他确实受了伤,确实很多天没好好吃饭。但从他眼睛的状态判断,他没有休息差。一个真正山穷水尽的人,眼睛里会有一种空洞的、失去焦点后的茫然。宋建国的眼睛不空洞。他在看北墙哨塔,看防御组的人员分布,看新堆起来的沙袋掩体的厚度。
  
  老铁跟在宋建国身后,右手扶着程姐。程姐的左臂被绷带吊在胸前,绷带下面是发青的皮肤,手指尖发黑——何成局在万达搜寻后见过这种颜色,那是丧尸病毒沿血液循环扩散的典型征兆。程姐的感染是真实的,不是演戏。她的眼睛很清醒,但身体已经处于衰败边缘,嘴唇发白,额头上渗出密密的冷汗。老铁扶着她的手很稳,但他脸上那种武警退役后保持的警觉和冷硬此刻被一种掩饰不住的焦急取代了——何成局认出那是看着自己重要的人正在恶化却无能为力的人才有的焦急。这和宋建国表面的狼狈形成了对比——老铁的情感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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