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圣手医怪 (第2/2页)
医怪从青瓦房里取出几只粗瓷大碗,随意地摆放在石桌上。那些碗大小不一、颜色各异,有的碗沿还崩了一个小口,显然不是什么成套的名贵瓷器,都是些平日里吃饭喝水用的家常物件。接着他又从屋里端出了一碟炸得微微发黄的花生米,花生米上还撒了几粒粗盐,简简单单,却自有一股朴素的家常香气。
“花生米下酒,世间至美之味。大鱼大肉下酒,反倒是糟蹋了美酒的本味。”医怪在石凳上坐下,捋了捋山羊胡,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直截了当地问道,“谁陪我喝两口?”
罗老本身就不沾酒,他大半辈子军旅生涯养成的习惯,滴酒不沾,时刻保持头脑清醒。秦老爷子年过古稀,身体也经不起烈酒的折腾。凌万军有暗伤在身,更是不能饮酒。至于肖鹰——他是罗老的贴身警卫,此刻虽在山野之间,但职责所在,更是滴酒不能沾,否则万一出现什么差错,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小事。
凌烽笑了笑,走到石桌前,在医怪对面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说道:“前辈,由晚辈来陪您喝两口吧。他们各有各的缘故不能喝,就我最闲,正好陪前辈解解闷。”
“也好,有个人陪着喝,总比自己一个人喝闷酒强。”医怪点了点头,伸手将那坛开封的烧刀子酒端起来,倾斜坛口,琥珀色的酒液便如一道细细的瀑布般注入凌烽面前的大碗中,随即又给自己满上了一碗。他先是双手将碗端起,小心翼翼地凑到鼻端,闭上眼睛深深地嗅了嗅,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为享受的表情,仿佛光是闻这酒香就已经醉了三分。然后他才端起碗,轻轻地抿了一小口,将酒液含在嘴里打了个转,才慢慢地咽下去。随即他伸出两根手指,从碟子里拈起几粒花生米放入口中,咔嚓咔嚓地咀嚼着,花生的香脆与烈酒的辛辣在口腔中交织融合,让他不由得微微晃起了脑袋。
就这般,他抿一小口酒,吃几粒花生米,再抿一小口,再吃几粒——双眼微闭,老神在在,摇头晃脑地小酌慢饮,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别看他每次只抿一小口,可那碗烧刀子酒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没一会儿,一碗酒就已经快要见底了。
至于凌烽,名义上他是陪医怪喝酒,可这老前辈双眼微闭、摇头晃脑的,只怕早就已经忘了身旁还有他这么个陪酒的。凌烽看着老前辈那副怡然自得、旁若无人的姿态,无奈地笑了笑,也不以为意。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那碗酒,仰起脖子,一口气将整碗烧刀子一饮而尽。那烈酒入喉,如同一道火线从喉咙直烧到胃里,又辣又爽,浑身的毛孔都在那一瞬间张开了。他也学着医怪的样子,伸手抓了几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着——还别说,花生米配烈酒,确实是人间至味,香脆的花生中和了烈酒的辛辣,越嚼越香,满口都是粮食的醇厚甘甜。
医怪正在专心致志地品酒,没有人敢去打扰他,也没有人舍得去打扰他。夕阳已经沉到了山的另一边,天边的晚霞从金黄渐渐过渡到了深红,又从深红缓缓地暗淡下来,暮色渐浓。谁也不知道老前辈这样喝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整晚。医怪脾气古怪是出了名的,说不定他这慢吞吞的喝酒方式本身就是一种古怪的性子,万一有人不知好歹地打扰了他的酒兴,反而会惹得他老人家不快,那这求医的事可就悬了。
罗老带着凌家父子此行的目的自然是恳请医怪为凌万军治伤。不过眼下倒也不着急——反正此番过来,凌烽已经做好了在这里多逗留几天的打算。只要能请动老前辈出手,莫说几天,就是十天半个月他们也等得起。
“祖爷爷,祖爷爷——”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响了起来。瞳瞳从青瓦房里小跑出来,两条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跑到医怪身旁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用力地摇晃着,小嘴微微嘟起,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场中唯一胆敢在医怪喝酒的时候上前打扰的,也就是这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了。医怪对外人再怎么古怪冷漠,对这个小玄孙女却是百依百顺,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医怪那双一直惬意地微闭着的老眼这才缓缓睁开,低头看着身旁的小丫头,那目光中的宠溺和温柔,与方才那个冷漠孤僻的老头判若两人。他放下酒碗,伸手揉了揉瞳瞳的小脑袋,声音都放软了几分:“瞳瞳,怎么了?谁惹我家小宝贝不高兴了?”
“祖爷爷,你不可以喝这么多酒的。爸爸说了,让我盯着祖爷爷,说不能让您喝太多酒了,对身体不好。”瞳瞳一本正经地说道,那双纯净的大眼睛认真地看着医怪,小手还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不放。
瞳瞳的父亲,算起来是医怪的重孙了。医怪虽然对谁都不客气,但对自己的后人却是疼爱有加,尤其是这个从小跟在他身边长大的小玄孙女,更是他的心肝宝贝。他闻言之后笑呵呵地说道:“瞳瞳,没事的,祖爷爷喝得不多。你看这坛子酒——瞳瞳你告诉祖爷爷,这一大坛子酒,跟这个小碗,两者比较起来,哪个大啊?”他说着,伸手指了指桌上的酒坛,又指了指自己面前那只粗瓷小碗。
瞳瞳偏着小脑袋认真地看了看,毫不犹豫地说道:“当然是坛子大了。”
“这就对了嘛。”医怪一拍大腿,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那神情活像是一个在糊弄小孩的老顽童,“你看祖爷爷才喝了这么一小碗,这里面还有这么一大坛子酒呢,怎么就喝多了?没喝多,没喝多,瞳瞳别担心,祖爷爷身体好着呢,喝这点酒不碍事。”
“哦……”瞳瞳偏了偏小脑袋,眨巴着大眼睛,心思尚且单纯天真她觉得祖爷爷说得好像还真是这么一回事——坛子那么大,碗那么小,一小碗跟一大坛比起来,确实不算多。她歪着脑袋想了想,似乎觉得祖爷爷的逻辑没毛病,便松开了手。
罗老趁着医怪被瞳瞳缠住的这个间隙,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开口问道:“医怪前辈,您看万军他的伤势……”
医怪放下手中的筷子,将目光缓缓转向凌万军,那双老眼中的醉意似乎在一瞬间消散了大半。他打量了凌万军几眼,才慢悠悠地说道:“看在你祖父是凌山河的份上,也看在你还记得凌家烧刀子的古法,我先给你把把脉。把手伸出来。”
凌万军闻言,连忙将右臂伸了过去,恭敬地说道:“多谢前辈。”
医怪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地搭在凌万军的手腕脉搏之上。他的动作看似随意,但手指与脉搏接触的那一瞬间,整个人便不再动了。他微微闭着眼睛,呼吸变得极为平缓悠长,仿佛与天地之间的气息融为了一体。满院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连秦明月都下意识地攥紧了凌烽的衣袖,生怕发出任何一点声响惊扰了老前辈的把脉。
数分钟过去了,医怪的眉头先是微微皱了一下,眼中似有一缕精芒闪过,随后眉头越皱越紧。他没有说话,只是在把完右手的脉之后,又示意凌万军换左手继续把。又过了几分钟,他忽然松开了凌万军的手腕,右手五指猛地张开,掌心朝着凌万军小腹间的丹田本源处按了下去。那一刻,凌万军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暖流透过医怪的手掌涌入了自己的身体内,那股热气温和而绵长,在他的经脉之中缓缓游走,像是在探查着什么。
又过了良久,医怪才缓缓收回手来。他轻叹了一声,那张红光满面的脸上头一次浮现出了一抹凝重之色。他抬起头看了看天色——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整个东灵山,远处的山峦只剩下几道墨色的剪影,院子里的草药在渐浓的夜色中散发着清冽的幽香。
“天色已晚,你们先回去吧。”医怪站起身来,语气恢复了那副不冷不热的调子,仿佛刚才那个喝酒品花生、跟小玄孙女嬉闹的老顽童从来没存在过。
凌烽闻言脸色骤然一变,一颗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好不容易等到了这一刻,好不容易看到了一丝希望,却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他连忙上前一步,急切地问道:“前辈,我父亲的伤势到底怎么样?还能治吗?请您给个准话,不管是什么结果,晚辈都能承受。若还有一线希望,赴汤蹈火晚辈在所不惜。”
“你们都回去吧,先回去吧。”医怪没有回答凌烽的问题,只是摆了摆手,将那坛子烧刀子酒抱了起来,另一只手牵着瞳瞳的小手,转身朝青瓦房的方向走去。他走路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萧索,但步伐却依然稳健。他的这个举动,分明是在下逐客令了——不留宿,不解释,让你们走。
“前辈,万军的伤……”罗老也忍不住开了口。他比凌烽更了解这位老前辈的脾气,若是放在平时,他不会追问第二句,但今天这情形确实有些不同寻常——老前辈刚才把脉时的反应,他那一声轻叹,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凝重,罗老都看在了眼里。
医怪停下脚步,打断了罗老的话。他转过身来,那双老眼中的神色复杂得让人难以捉摸,语气却比方才缓和了一丝——仅仅是一丝:“小罗,你也知道我这里的规矩,夜不留人,这是几十年的老规矩了,不是针对你们。你们姑且先走吧,在山下找个地方住下。”
说话间,医怪一手抱着酒坛,一手牵着瞳瞳的小手,头也不回地朝那间亮着昏黄油灯的青瓦房走去。暮色中的院落里只剩下那一老一小的背影,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酒香和药香。瞳瞳被祖爷爷拉着手往前走,却时不时地回过头来张望,那双纯净的大眼睛里流露出几分不舍——她平时一个人在山里陪祖爷爷,难得有这么多人来,还有那个漂亮姐姐给她糖吃,她还没跟姐姐说够话呢。
凌烽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缓缓合拢的木门,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他转头看了看身旁的父亲——凌万军倒是面色平静,甚至还微微朝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急。
“烽儿,不必担心。”罗老走过来,拍了拍凌烽的肩膀,压低声音说道,“前辈没有把话说死,这就是好消息。他若真的不肯治,以他的脾气,根本连脉都不会把,直接就把我们轰出去了。他既然把了脉,又问了你父亲的家世渊源,还让我们在山下住下而不是直接赶我们走,这说明他已经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只是他的规矩多,脾气也怪,咱们不能急,也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