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破而后立 (第2/2页)
“前辈,您还亲自上山去猎杀野猪了?”罗老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问道。他在军中待了大半辈子,对于枪猎虽然不热衷却也有所了解,但更多的是担心医怪这把老骨头还往山上跑——虽说医怪身子骨硬朗,行动敏捷,但毕竟是一百零八岁的人了,万一在山上有个闪失,那可不得了。
“哈哈——”医怪豪迈地大笑起来,山羊胡都笑得一抖一抖的,显得豪气干云地说道,“那是当然,别以为我一把年纪了就只能在家中静养,这提枪上阵的本事我可还没忘,早年打小日本的枪法如今照样指哪打哪。这不,今天清晨我亲自上山,将一头三百多公斤重的野猪给猎杀了。那畜生在山里祸害了好几年,伤了镇上不少人,糟蹋了不知多少庄稼,如今可算是被我给收拾了。”说到这,他似乎觉得自己的牛皮吹得稍微有点过,不太好意思地瞟了凌烽一眼,干咳了一声,又状似随意地补充了一句,“当然,凌家这小子当时也在旁边,多少也出了点力——主要是帮忙把那野猪从山上拖下来。三百多公斤,我一个老头子确实拖不动。另外在猎杀的时候他也帮衬了两下,配合得还算不错。”
凌烽站在一旁,听着老前辈这番话说得理不直气不壮,忍不住咧嘴一笑,随即一本正经地帮腔说道:“前辈说的是,主要的功劳全在于前辈那精准的猎枪击杀,一枪就打中了那野猪的要害。晚辈不过是帮着拖了拖猪,算是给前辈打打下手罢了。”他说这话时面不改色心不跳,语气真诚得像是真的一样。只是秦明月在旁边已经听出来了端倪,低头抿着嘴偷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医怪对于凌烽这番“懂事”的配合显得十分满意,笑眯眯地点了点头,用赞许的目光看了凌烽一眼,然后指着石桌上的野猪肉,心情大好地说道:“这袋子里装的可都是货真价实的野猪肉。这头野猪重达三百多公斤,山里面就是一头土霸王,真正称得上是野猪王了。这种大家伙的肉质紧实,比起家养的猪肉香了不知多少倍,而且一点肥腻都没有。不过这野猪肉虽香,但筋膜多、肉又紧,非得用文火慢慢炖软了才行,否则根本咬不动,吃起来像是在嚼橡皮。你们谁会炖野猪肉的?”
“前辈,让晚辈来试试吧。”凌万军笑了笑,主动站了出来。
“你会?”医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怀疑这个刚被自己从鬼门关里拽回来的病号有没有力气掌勺,“你才刚缓过来,这身体吃得消吗?”
“前辈放心,晚辈这些年暗伤在身,体力活做不了,家务活倒是学了不少。炖肉算是晚辈的一手绝活,这点小事还是做得来的。”凌万军笑着解释道,语气中难得地带了几分自得。那副自信满满的模样,倒是让在场的人都对即将出锅的野猪肉多了几分期待。
“也好,那就让你来,让我们也尝尝你的手艺。”医怪见他如此自信,也就不再推辞,朝厨房的方向指了指,“厨房在那边,里面的家伙什随便用。灶是土灶,火要自己烧,柴在灶旁堆着。”
凌万军提起石桌上那袋子野猪肉,在凌烽的陪同下朝着医怪所指的厨房走去。厨房不大,但收拾得十分整洁,灶台是传统的土灶,灶旁码着整整齐齐的劈柴和各种大料——八角、桂皮、香叶、花椒、陈皮,还有一些凌烽叫不上名字的草药。医怪又从青瓦房里取来一味草药,递到凌万军手中,说这是山中的野姜,炖肉的时候放上几片,可以祛除野猪肉的腥膻之气,还能增添一股独特的清香。
凌烽在厨房里帮着父亲打下手——将野猪肉切成均匀的方块,山泉水冲洗干净,沥干水分。凌万军则在灶前生起火来,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他那张虽然依然苍白却多了几分神采的面孔。他将洗净的野猪肉一块块放进大铁锅中,加入清水浸没,大火煮沸后撇去浮沫,然后加入各种大料和医怪给的野姜,盖上锅盖,转文火慢慢炖煮。他的动作有条不紊,每一样佐料的用量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确实颇有几分大厨的风范。
至于院子里面,医怪已经把那一坛子烧刀子酒摆上了石桌,酒坛旁边摆着几只粗瓷大碗。看着这架势,他今晚是非要大喝一顿了。今天治好了凌万军的暗伤,验证了自己钻研了大半辈子的疗法,又平白得了一袋子野猪肉,再加上这么多人在院子里热热闹闹地陪着,他心情好得不得了,连一向板着的脸都舒展开了。对于一个独居深山数十年的百岁老人来说,这份热闹本身,就是最好的下酒菜。
“祖爷爷,你又要喝酒了……”瞳瞳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两条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跑到石桌前伸出三根白净的小手指在医怪面前晃了晃,小脸上一本正经地说道,“昨天不是喝过了吗?昨天喝过了,要三天以后才能喝。爸爸说了,祖爷爷喝酒要有间隔,不能连着喝,对身体不好。”
医怪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对这个小玄孙女是又疼又爱又拿她没辙。听着瞳瞳小大人般的教训,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竟是破天荒地露出了几分讨好的笑容,弯下腰来好声好气地说道:“瞳瞳啊,你看祖爷爷家里面来了这么多客人,远道而来,总要招待一下嘛。你放心,祖爷爷不会喝太多的,主要是给他们喝——他们都是客人,总不能让他们干坐着不是?再说了,今天祖爷爷高兴,就破例多喝那么一小碗,一小碗就好。”
“真的吗?就一小碗?”瞳瞳歪着小脑袋,将信将疑地看着医怪。
“当然是真的,祖爷爷什么时候骗过瞳瞳?不信你问大哥哥。”医怪说着朝凌烽使了个眼色。
凌烽刚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洗肉的水渍,看到医怪那拼命使眼色的模样,忍着笑说道:“瞳瞳放心,我会帮你看着祖爷爷的,绝不让他多喝。”
“那好吧,大哥哥要替瞳瞳看着祖爷爷……”瞳瞳终于松了口,但那双大眼睛还是警惕地盯了盯桌上的酒坛子,似乎在估量那坛酒的体积。
“瞳瞳,走吧,我们去那边玩,姐姐给你编花环好不好?”秦明月这时笑着走了过来,朝瞳瞳伸出了手。
“好啊好啊,大姐姐陪瞳瞳玩!”瞳瞳立刻将监督祖爷爷喝酒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兴高采烈地拉住了秦明月的手。短短一天的接触下来,秦明月已经和瞳瞳完全打成一片——这个来自大城市的漂亮姐姐不仅温柔亲切,还会编好看的花环,会讲好听的故事,最重要的是,她带来的袋子里装着好多好多瞳瞳以前从来没吃过的糖果和巧克力。在瞳瞳的心目中,这位大姐姐的地位已经快要赶上祖爷爷了。
医怪看着秦明月牵着瞳瞳的手往院外的溪涧边走去,心里头不由得开始盘算起来——一会儿喝酒的时候,是不是应该让秦明月带着瞳瞳去别处多玩一会儿?最好能玩到他把酒喝够了再回来。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转,他自己都觉得好笑——他堂堂圣手医怪,什么样的达官显贵在他面前都得赔着笑脸小心翼翼,如今居然为了喝口酒还要想方设法躲着自己的小玄孙女。这要是传出去,怕是要笑掉旁人的大牙。
两个小时后,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东灵山在夜色中只剩下一道更加深沉的剪影。厨房里,那锅炖了整整两个小时的野猪肉终于出锅了。当锅盖被掀开的那一刻,一股浓郁到近乎让人失去理智的肉香味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瞬间便弥漫了整间厨房,又从厨房的门窗飘散出去,顺着晚风飘到了院子里。那肉香浓郁而纯粹,带着野姜的清香、八角的醇厚和桂皮的甘甜,混合着野猪肉本身的独特风味,便连空气都被这肉香染得似乎黏稠了几分。
院子中的医怪闻着这股随风飘来的肉香,原本半眯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打盹的他猛地一个激灵坐直了身体,使劲地吸了吸鼻子,然后竟是从石凳上站起身来,不由自主地朝厨房的方向走了几步。他刚走到半路,便看到凌烽端着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铁锅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凌万军跟在身后,手里还端着一摞碗筷。
“香,真是香!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闻过的肉香不计其数,但这么地道的野猪肉香,还真是少有。”医怪连声赞道,那张一向冷硬的脸上此刻全是毫不掩饰的期待之色。他又凑近了一些,深深吸了一口,捋着山羊胡说道,“看不出啊万军,你这肉炖得确实有一手,光闻着这气味就能知道这肉的味道肯定错不了。酱色红亮,肉块完整,肥瘦相间,一看就是火候到家了。这用来当下酒菜,简直是再好不过了。”
这一大锅炖野猪肉端上了石桌,酱红色的肉块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除此之外,医怪又让凌烽去厨房将几个简单的家常菜也端了上来——一个凉拌黄瓜,一个清炒山笋,还有一大碗野菌汤。不过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锅野猪肉上,其他的菜反倒成了陪衬。这一大锅芳香四溢的野猪肉,即便是什么别的菜都没有,也足够让人垂涎三尺了。瞳瞳被秦明月牵着从溪涧边回来了,小丫头闻到肉香,连手里的花环都顾不上戴了,蹬蹬蹬地跑到石桌旁,踮着脚尖往锅里看,黑宝石般的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来来来,喝酒,喝酒。”医怪热情地招呼着众人,亲自端起酒坛给每个人面前的大碗里斟满了烧刀子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粗瓷大碗中轻轻荡漾,醇厚的酒香与浓郁的肉香交织在一起,整个院子里都弥漫着一种让人身心舒畅的温暖气息。
罗老与秦老爷子相视一眼,两位经历了大半辈子风雨的老人都哈哈大笑起来。在这劫后余生的喜悦之中,在这重获新生的欢庆之时,连这两位平时滴酒不沾或已经多年不曾饮酒的老人,也破例端起了酒碗。秦老爷子年轻时也是能喝几杯的,只是上了年纪之后便戒了;而罗老更是大半辈子军旅生涯滴酒不沾,此刻却端起了那碗烧刀子,朝凌万军举了举,说道:“今晚这顿酒,我说什么也得喝。万军,你能挺过这一关,便是最大的胜利,比当年我在东灵山上打的那场胜仗还让人痛快。这碗酒,我敬你。”
凌万军暗伤刚愈,身体状况本不宜饮酒,但此刻他的心情实在是太激动了,胸腔中那股劫后余生的喜悦和感激之情几乎要溢出来。他端起酒碗,朝罗老和秦老举了举,又转向医怪,深深鞠了一躬,才仰起脖子喝了一大口。烈酒入喉,如同一道火线从喉咙直烧到胃里,呛得他微微皱眉,但随即便舒展了开来——这种灼烧感是真实的,是属于活着的人才有的感觉,而不是之前暗伤发作时那种从体内往外翻涌的闷痛。
至于凌烽,他更是毫不含糊地端起酒碗,直接站起身来,朝医怪恭恭敬敬地举碗说道:“前辈,晚辈这辈子极少真心实意地佩服过几个人,您老人家是头一个。这碗酒,晚辈干了。”说完,仰头便是一口闷,满满一碗烧刀子下去,脸不红气不喘,只是伸手抓起一块炖得软烂的野猪肉塞进嘴里大嚼,含含糊糊地赞道,“父亲,您这手艺真是绝了,这肉炖得,入口即化,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猪肉。”
医怪也夹了一大块野猪肉放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点头,眯着眼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嗯,确实是香,野猪肉本来就紧实,炖到这个火候恰到好处。万军,你这手艺不当厨子可惜了。”
没一会儿,这小院子内已经是欢声笑语一片,这在医怪的篱笆院中可是多年未曾有过的事情。要知道医怪性情古怪,寻常人连他的院门都进不来,即便是镇上的人来送东西也都是放下就走,哪有人敢在他的院子里喝酒吃肉、谈笑风生?而此刻,老槐树下石桌前,老将军、老战友、武道世家父子、都市白领丽人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肉,谈天说地,瞳瞳坐在秦明月腿上,小手里抓着一块肉骨头啃得不亦乐乎,连那条金毛土狗也蹭到了桌子底下,摇着尾巴等着人们扔下来的骨头。类似今晚这样热闹而温馨的场面,在这座篱笆小院中极为少见,甚至可以说是绝无仅有。
医怪端着酒碗,看着眼前这番热闹的景象,那张一向冷漠刻板的脸上竟然浮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暖笑意。他活了整整一个世纪,见证了无数的生离死别和时代更迭,几十年来独自守着这座小院和这一山草木,以医者的身份看尽了人间的病痛苦楚。今晚这顿饭,这碗酒,这份热闹,让他那颗早已被岁月磨砺得如同磐石般坚硬的心,也不由得柔软了几分。炉火映红了每个人的脸庞,烧刀子酒的醇香在院中弥漫,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着枝叶,东灵山在夜色中静静地守护着山脚下这座小小院落里的欢声笑语,一切都显得如此安宁而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