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将军夫人 (第2/2页)
但她眼里没有一丝笑意。
记得就好。就怕你忘了。
外面传来更鼓声,三更了。谢昭醉得厉害,靠在她膝上含含糊糊说着什么,无非是以后要给她挣什么什么诰命、要让她在燕京横着走。
前世她也听过这些话。他确实做到了,他给她挣了二品诰命,她确实在燕京横着走了——横着被抬出去的。
宋霜序把谢昭扶到床上躺下,替他脱了靴子,盖上被子。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因为前世她确实做过千百遍。
谢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沉沉睡去。
宋霜序没有上床。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后初晴的凛冽。外面月光很亮,把院子里的积雪照得银白一片。远处隐约还有酒席未散的喧哗,灯笼在风里晃着,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站了很久,直到身上的热气都被冷风吹散,直到那股从一醒来就灼烧着她小腹的痛感慢慢平息下来。
然后她转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
柳叶眉,桃花眼,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不是那种端庄大气的长相,而是带着几分天生媚态的明艳。前世周氏骂她“狐媚子相”,她气得好几天吃不下饭。现在想想,周氏说得也不算全错。
只是这张脸再好看,前世也没能救她的命。
宋霜序拉开梳妆台的抽屉。
空的。
她又打开妆奁,里面只有几支素银簪子,一对鎏金镯子,样式都很普通。
她皱起眉。
宋家的嫁妆呢?
一百二十箱嫁妆,单子是宋家老宅铺到将军府门口的。她亲眼看着那些箱子一抬一抬抬进将军府的大门。可她现在梳妆台上摆的这些东西,连宋家给丫鬟的赏钱都不如。
宋霜序想起前世。
嫁进将军府第三天,周氏找她说话,笑眯眯地拉着她的手,说:“霜序啊,你和阿昭是夫妻,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咱们将军府看着风光,其实底子薄,你在闺中不知道外头这些事。阿昭在官场上打点,哪样不要银子?你那嫁妆……”
当时她是怎么回答的?
“娘说得是,霜序的东西就是将军府的东西。”
她亲手把嫁妆单子交了出去。
一百二十抬嫁妆,宋家三代积累,换了一句“娘说得是”。
后来宋家落难,大哥来找她借钱周转。她去找周氏,周氏说银子都拿去给将军疏通关系了。她去找谢昭,谢昭说她在书房外面站了一天,最后等来一句“朝中自有章程”。
宋家的银子,养了谢家的胃口,却救不了宋家任何一条命。
宋霜序把妆奁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一次,她的东西,谁也别想动。
床边传来谢昭翻身的声音,嘟囔了一句什么,大约是梦里在行军打仗,喊了一声“杀”又没声了。
宋霜序没有回头看他。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
三天后,周氏会来找她要嫁妆……
半个月后,谢昭会接到调令,升定北将军。文书是孟尚书批的。
前世她不知道孟尚书为什么会突然帮一个毫无根基的寒门武将。后来被关进偏院,她才从送饭婆子嘴里拼凑出真相——那批北征粮草的账目被孟尚书捏在手里,谢昭欠孟家一个天大的把柄,孟家需要一个听话的武将来巩固兵部的人脉。一场交易,两边都得了利。
而她宋家的嫁妆,是谢昭拿去填粮草窟窿的第一笔银子。银子填完了,窟窿抹平了,她的利用价值也就到头了。
一个月后,孟晚棠会在赏花宴上“偶遇”谢昭……
她精心设计的偶遇,穿着一身月白的衫子,站在海棠花下回头一笑,从此谢昭的魂就丢了。
三个月后,婆母周氏会开始嫌弃她“出身商户,不懂规矩”,暗示谢昭纳妾。半年后,新妾进门,她被赶到偏院,一切和前世一样。
不对。
不会一样了。
宋霜序走回床边,低头看着谢昭的睡颜。
年轻的将军睡得正沉,眉头舒展着,嘴角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做了一个很美的梦吧。梦里他娶了心爱的姑娘,仕途坦荡,封侯拜相,什么都有。
他大概不知道,此刻站在他床边的这个姑娘,正在算他的死期。
宋霜序伸出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动作很温柔。
然后她俯下身,凑近他耳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谢昭。”
他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你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吗?她死过一次,所以什么都不怕了。”
谢昭没有反应。他醉得太沉了。
宋霜序直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朝门口走去。她推开房门,外面一片寂静,只有月光和积雪。远处守夜的婆子缩在廊下打瞌睡,没有人发现新娘子深夜出了屋。
她站在廊下,仰头看向夜幕。
燕京的冬天,星河璀璨,冷得透骨。
她回来了。
但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她身上背着云停的血,父亲的死,母亲的追随,翠枝的冤。
四条命,她一桩一桩,慢慢讨。
破命系统说要她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亲手改写结局。
可她不要改写。
她要掀桌。
次日清晨,宋霜序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回了床上,身上盖着锦被。谢昭已经不在了,大约是早起练武去了——他坚持了十几年的习惯,倒是从没落下过。
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夫人,老夫人请您去正院用早膳,说是新妇进门头一天,该给长辈敬茶。”
宋霜序慢慢坐起身,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来了。
前世周氏就是借着这顿早膳,笑眯眯地试探她的嫁妆底细。她傻乎乎地什么都说了,连宋家在江南有多少铺子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这一次,她倒要看看,周氏能从她嘴里撬出什么来。
宋霜序下了床,打开衣柜。满柜子都是新做的衣裳,颜色艳丽,款式繁复,每一件都衬她。谢昭虽然穷,但在她身上倒是不吝啬。
她挑了一件石榴红的对襟褙子,仔仔细细穿好,对着铜镜扶了扶发髻。
镜中美人明眸皓齿,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