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荒路无仙,凡人自熬 (第1/2页)
南出寒土镇的路,没有半分人间景致。
放眼望去,尽是枯黄色荒原,地皮干裂得开着细密纹路,像无数道永不愈合的伤疤。风掠过荒坡,卷起细碎的干土与枯死的草根,呜呜作响,像是埋在土里的无数亡魂在低声呜咽。
北境的枯气不会因为离了人居就变淡,反倒越往荒深处,气息越沉、越冷。只是这里无人驻守、无民可屠,枯气便静静弥漫在天地间,无声侵蚀着山川土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林砚背着粗布包袱,脚步不急不缓。
身上伤口还在隐痛,衣衫破口被风灌入,冷得人骨头发僵。他没有运转浊力刻意暖身,任由寒风冲刷躯体。三年来他早已习惯,浊力不是用来享乐避寒的仙泽,是熬出来、扛出来、硬生生磨出来的凡人底气。
苏怀安给的半袋麦饼干硬硌牙,他每走半个时辰,才掰小小一块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不多吃,不敢浪费。前路千里无人烟,荒途无食无水,每一口干粮,都是活下去的本钱。
他手里攥着那块磨得光滑的木牌,木牌温润,带着一点残留的体温。那是先生一辈子走江湖、存善意留下的念想,如今交到他手里,不止是落脚的信物,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嘱托。
他没回头,却总能想起镇口最后的乱象。
那些人骂他、怨他、怕他,不是坏,是怕极了死亡。岁岁年年被灾劫压着活的人,脊梁早被天道磨软了,唯一的求生方式,就是顺从、避让、找替罪羊。
林砚不怨,只是心里更清醒了一分。
懦弱不是罪,可懦弱攒得多了,就成了困住一代人、一代人的枷锁。
天色将晚,荒原落日又小又冷,像一块快熄灭的炭火,悬在灰蒙蒙的天边。
林砚寻了一处背风的土崖,崖下有个浅浅石洞,洞口被枯草半掩,勉强能避夜风。他钻进去,先清理干净洞内碎石,又折了几把枯草根堵住风口,把仅存的暖意护住。
做完这一切,他才盘膝坐下,缓缓闭目。
寻常修士打坐,是引灵气入体、顺经脉游走,温养丹田,越修越轻盈飘逸。
林砚修行,是主动张开周身毛孔,吸纳洞外缓缓飘来的枯气。
枯气入体,先是刺骨的寒,再是脏腑发胀的滞涩,最后是经脉被缓慢磨损的钝痛。每一次吸纳,都是折磨。
可他忍得住。
他清清楚楚记得,三年前爹娘死在霜雪地里的冷,记得镇民跪地磕头、求天不应的绝望,记得仙门弟子那句“凡人当自渡”的冷漠。
这点皮肉之痛,比起满土苍生的苦难,不值一提。
浊力在血肉间缓缓流转,像沉淀在骨血里的沉泥,厚重、笨拙、踏实。一点点冲刷掉枯气的戾气,再把这份死气熬成属于自己的生机。
世间修行,是天养人。
他的修行,是人熬己。
夜色渐深,荒原风声更烈。
忽然,两道极淡的青虹,贴着远处荒坡低空掠过,速度极快,直奔他藏身的土崖而来。
林砚骤然睁眼,眼底沉静无波,没有慌乱。
他早料到,清玄宗不会就此罢休。
执法长老碍于身份,不屑追猎荒途,便派门下弟子尾随追杀,想要在他抵达中原、接触世人之前,把这一缕“逆道苗头”掐死在无人荒原。
两道青虹落地,化作两名青衣修士,年纪都在二十上下,气息比那日镇上三人更稳、更深。二人腰间长剑未出鞘,眼神却冷得像冰,死死盯着洞口的少年。
左边修士开口,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森严:“林砚,清玄宗通缉逆邪,就地伏诛,可免死后魂魄被天道剔除、永世不得轮回。”
右边修士补充:“你一介凡躯,得逆天气运,本是诡异侥幸。趁早束手就擒,宗门可留你一具全尸。若负隅顽抗,碎尸灭迹,荒土无人收骨。”
他们说话的语气,不像是杀人,更像是在清理杂草、规整秩序。
在这些顺天修士眼里,林砚不是人,是扰乱天道平衡的变数,是必须拔除的异端。
林砚缓缓起身,走出石洞,立于寒风之中。
他身形依旧清瘦,衣衫破烂,满身尘土,没有半分修士飘逸姿态,平凡得像荒原里随处可见的碎石。
“我问你们一句话。”林砚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寒土镇枯妖屠民,你们宗门近在百里,为何不救?”
左修士气定神闲:“岁劫天罚,凡人业果,仙门不可代天赦罪。不救,是顺道。”
“我救人,便是逆道?”林砚追问。
“是。”右修士斩钉截铁,“天道要死的人,你偏要活。天道要灭的劫,你偏要挡。此乃忤逆,罪该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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