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告示 (第1/2页)
高月悬空,府州榷场主街上只零星亮着几个灯笼,地上散乱着从各地长途跋涉而来的破碎货品,两边商铺有的烧黑了一半,有的只剩断壁残垣。
弥娘揣着饼,在街边捡到了一张花纹繁复的毛毯,她往前走了一会儿,寻摸着拐进了一条窄巷,清出了一块角落避风的空地,裹着毯子窝在了那儿。
窄巷实在很窄,只能容弥娘这样大小的一人通行,巷内积雪平整蓬厚,看上去平日里极少有人踏足。
她掏出衣襟里的羌饼胡乱咬了三大口,又抓了一把雪塞进嘴里就着一起嚼,没嚼几下就咽了肚,冰凉的雪水和已经变冷的饼子划过胸腔,在喉头激出了一丝血腥味,弥娘却安心起来。
她很习惯这样的进食方式,寻个无人打搅的僻静角落,能吃的时候尽可能多的把食物塞进肚子里,但也要留一点以备不时之需,毕竟她也不是天天都能换来吃食。
弥娘川能换吃食的活计不算少,但俘虏营人多,分到他们每个人身上便显得狼多肉少,弥娘只是个十四岁的女娃,既不能被编入西婼边军当肉盾,也不能被安排去西婼腹地种粮食,她只能在西婼最边境的俘虏营里做些脏活累活,换来的吃食还要留给阿娘半份,自己一天饱饭也没吃过。
弥娘直觉腹中不再刺痛,便停止了进食,她将剩下的一小块饼子塞了回去,打算睡觉。
大梁境内虽也能见着雪,但天气远没有弥娘川那样寒冷,弥娘裹着毛毯闭眼想,以前在毡帐里睡觉时跟这差不多,也没见自己冻死,想着想着,便真的睡了过去。
第二日是个晴天,弥娘醒时天光已大亮,只她所处这条暗巷不见日光,她是被饿醒的,睁眼便又是昨晚那套流程,稀里糊涂将剩下的饼子就雪吃了就急忙往巷外跑。
她心里有个主意,想回去找昨夜那个面具人。
弥娘能活这十四年,一半靠顽强的生命力,一半靠眼力百段的察言观色。
听云澈的意思,昨夜她本不该活着,可她不但活了,还得到了一块温乎的羌饼。她从来没有不劳而获得到过吃食,是以觉得那面具人定然是个好人,自己也有了一丝能攀附上那个面具人的机会,这才一醒来就赶紧原路返回,生怕对方跑了。
可惜她到底是去得晚了些,原本紧闭的破旧木门现在四敞大开,院内空荡荡的,地上只有一层清雪,连丝血迹都找不着。弥娘又将三间房挨个逛了一遍,要不是正房堂屋里还存留些微的熏香味儿,她几乎要以为昨夜种种都是发梦了。
弥娘很是失落地从院子出来,又慢腾腾地走出院子所在的巷子,主街上逐渐有了人气儿,各家各户都忙着收拾残局,邻里邻居之间不免唠上几句闲嗑儿。
年轻妇人边扫雪边道:“西婼人真够畜生的,好端端的非要埋炸药闹事,西巷那条街炸死了十好几口人,唉,可怜见儿的,油铺子那家只剩个几岁的娃,以后可怎么办好啊……”
妇人隔壁是个卖香粉的大娘,一走一过都能闻到刺鼻的香味儿,她将铺子门口被撞得稀烂的木板子归拢到一处,也跟着道:“谁说不是,消停日子才过了几年又要打仗,左右苦得都是我们这些老百姓,这个军那个军的马蹄子一过就是一摊烂账,也没见上头拨什么抚恤,造孽啊……”
弥娘走从街头路过,她本来也不知道为何梁军会突袭弥娘川,现在听着这些大梁百姓你一言我一语的,倒也明白了些。
前日西婼人混入府州榷场趁乱埋伏了炸药,榷场里人口繁多,自是引发了好大一场混乱,梁军当即挥兵西北,直接剿了弥娘川,速度之快,连西婼传信的铁鹞子都来不及跑。
看来炸药不是什么好东西,弥娘在心里兀自下了定义,可西婼人和大梁人却都喜欢用,不管好的坏的全都能一口气炸完,她想到被炸死的左叔,心里沉甸甸的。
弥娘继续往前走,没找到面具人,她一时也不知道该去哪儿,只顺着街道瞎逛,肚里那点饼早消化完了,十几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完就饿本是正常,何况是弥娘这种生来就没吃过饱饭的。
她肚子“咕噜”着响了几声,被前面一处人堆吸引了注意力。
那群人正围着一块告示板七嘴八舌,弥娘看不见告示内容,看见了也未必认得全字,只能在人群外围用耳朵听。
“前几日寻北狄十三公主的榜不是被人揭了吗?怎的今日又换了新的,哟,价格也涨了一倍。”
“这悬镜楼可够有钱的。”
“呿,还不是朝廷的钱,说不定里面还有老子一铜钱税子儿呢!这贵人啊命再好,也得用穷人的钱换,呸!晦气!”
男人一口啐在弥娘脚边,把她给吓得一耸,忙让开位置,男人莫名其妙盯了她一眼,骂骂咧咧地走了。
他似是个经常抱怨的,是以周围人见怪不怪,继续在那告示板前谈论,可没等说上几句,就被几个梁兵给哄开了,为首的那个在告示板上“啪啪啪”又接连糊上好几张纸,贴完便急匆匆地走了。
百姓们复又凑成一团,只听一个男人犹疑道:“……昨夜疑有沙匪七人,假借藏才三族身份混入府州……如有知其下落或能将其扭获送官者,赏银五十两,绝不食言……”他大略读完一拍大腿又道,“画像全是蒙着脸的,找个屁啊!”
弥娘听了却在心中腹诽,人昨夜就都死了,蒙不蒙面也无人可寻,找尸体倒还差不多。
“哎哎哎,这还有一个寻物的,瞧着不像是官府放的……玉坠子?还赏金面议?”
“这上哪儿找去,不说给多少钱,八成是骗子,若真捡着了还不如自己留着换钱呢!走走走,都散了,真没劲!”
人群一下子四散开来,把弥娘冲撞得肩膀一晃又一晃,少了围挡,她终于能看清告示板上的内容。
弥娘汉字识得不多,都是从前阿娘没疯时教她的,她读了两个看不大懂,便只顾着看图,找不到人找到东西也是好的,许能卖钱换饭吃,就是那告示上的画有些奇怪地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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