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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六章 总督

第三百二十六章 总督 (第2/2页)
  
  这行辕的前厅,倒是隐隐有了些当初萧平坐镇时,那种车水马龙、求见者络绎不绝的味道了。
  
  只是陈婉极有分寸,她不愿抛头露面,更不想让人觉得她是在借机揽权,她不再一个个召见那些官吏,而是定下规矩,让他们将急需处理的折子递进内宅,她只看,然后给出批复,不涉及任何人事任免和驻军调动。
  
  即便如此,那精准老辣的批复,也让临沅官场彻底折服,俨然有了些反客为主、代行总督之权的味道。
  
  午后,雪下得大了些。
  
  大夫例行来内宅问诊。
  
  陈婉端坐在软榻上,隔着一道珠帘,伸出一截皓白手腕,搭在脉枕上。
  
  替她号脉的,是一位年岁已大、在荆南一带颇有盛名的女大夫。
  
  那大夫闭着眼睛,手指搭在陈婉的脉搏上,号了一会儿,眉头渐渐紧皱起来。
  
  她没有立刻明言,只是收回手,恭敬地告了罪:“夫人恕罪,您这脉象...太过隐蔽滑转,老身一时还拿捏不准,或许还需要一会儿,让老身再仔细斟酌斟酌。”
  
  陈婉看着大夫那凝重的神色,心里微微咯噔一下,但面上还是温和地笑着说:“大夫不必着急,慢慢看便是,我这几日只是觉得乏力,倒也无甚大碍。”
  
  就在这时,一旁挑开门帘,走进个劲装女子来。
  
  这倒不是顾怀留下的亲卫,毕竟他的亲卫营都是军中筛选出来的男子,而这位乃是从江陵顾家庄子里出来的、陈婉的贴身护卫。
  
  陈婉当初在江陵,总是要在庄子和江陵城池之间奔波统筹,她身为州牧夫人,身边总得带些护卫,而那些护庄队的糙汉子们虽然忠心耿耿,武艺高强,但终究男女有别,有诸多不便。
  
  于是,当时还在江陵的杨震便亲自挑选了庄子里好些个身家清白、身体素质好的女子,进行了一番严苛训练。
  
  这些女子,弓马功夫或许比不上那些沙场上厮杀出来的男儿,但若论到贴身护卫、近身搏杀,以及对危险的敏锐嗅觉,却也不差顶尖护卫太多了。
  
  从此,这些劲装女子就跟在了陈婉身旁,形影不离。
  
  那女护卫快步走近,带着一身外头的风雪寒气,在陈婉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陈婉略有些惊讶地扬起头。
  
  夫君来信?可明明两天前,驿站才刚送来他的一封家书,信里还说着沅陵的一切已经接近尾声,他很快就会回临沅来接她,准备下一站不去长沙了,而是直接转道去零陵和桂阳。
  
  怎么突然...又有加急的信件送来?
  
  难道是沅陵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她一只手依然平稳放在锦垫上,任凭大夫重新搭上脉搏,继续研究着她那隐蔽脉象;另一只手则示意护卫将信件打开,递到自己面前。
  
  陈婉接过信纸,低头看了起来。
  
  信纸上,是顾怀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字里行间透着对她独有温柔的字迹,并没有什么文绉绉的客套,满满的皆是丈夫对妻子的熟稔与亲昵。
  
  “婉儿,见字如面。”
  
  “沅陵之事虽已了结,但我接下来的行程,又要改了。”
  
  陈婉微微蹙眉,继续往下看。
  
  “不仅长沙一行取消,零陵、桂阳我也不去了。”
  
  “蜀地那边传来了些消息...信中不好明言,但以你的冰雪聪明,应该能猜出来一些,总之,这是天赐良机!世间时机总是稍纵即逝,我必须即刻北归襄阳,坐镇中枢,统筹调拨!
  
  “我留了许良在沅陵继续盯着蛮族,陆沉、清明已经被我急调过来,萧平如今本就在我身边,接下来的时日,我便直接带着他们几个,从水路渡江,全速北归了。”
  
  看到这里,陈婉的心中满是意外。
  
  到底是什么样的变故,能让一向谋而后动、稳如泰山的夫君,如此急切地放弃了巡视剩下的三郡,甚至连一刻都不愿耽搁?
  
  但在意外之余,那如秋水般的眸子里,却也不免泛起了一丝隐隐的小委屈。
  
  夫君...是不是把她给忘了?
  
  她虽然是因为身体不适,才主动提出停留在临沅,以免拖累他的行程。
  
  可是,既然他要渡江北归回襄阳,临沅离水路也不远,他为何连过来见自己一面、带自己一起回江北的话都没提?
  
  就这么把自己丢在荆南了?
  
  陈婉轻轻咬了咬下唇,鼻尖微酸。
  
  但这份属于小女儿家的委屈,才刚刚在心头升起,便在视线下移,看到信件的下一段内容时,立刻烟消云散!
  
  只剩震惊感动。
  
  “我不来接你,不是忘了你,而是因为,我还想做一件事。”
  
  “萧平的眼疾和咳血,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我若是不把他带回襄阳,静养在身边,以他的性子,必然继续耗在荆南这案牍劳形里,身子早晚垮掉,活不过几年。”
  
  “他卸下了荆南总督的职责,继续回去做我的首席谋士。”
  
  “可是,荆南不能一日无人督管,这总督的位置空出来了,放眼整个荆襄,如今我麾下,文臣武将虽多,却很难找出能在资历、威望和手腕上,能够镇得住这四郡之地的人了。”
  
  “他们几乎都各有职责,李易、方正之流,更是撑起荆襄腹地官场安稳的能臣,且他们身上如今各有牵扯,实在是不适合。”
  
  “但我还有你。”
  
  陈婉捏着信纸的手指缓缓收紧。
  
  “自从大军南下,荆南四郡一统,这一年来,为了彻底打破旧有的宗族牢笼,我在此地推行的,皆是高压酷政。”
  
  “大军下乡强行推行恤民令,杀得人头滚滚去丈量田亩;强制按丁分田,推翻贞节牌坊,定溺杀女婴为重罪以恢复人口;甚至瓦解宗族对乡里的控制...”
  
  “这些政令必须用刀剑来推行,也确实收到了成效,但是,世间之事往往过刚易折。”
  
  “眼下,随着各种政策的强行落地,底层百姓初步归心,是时候该施加雨露,进行怀柔了。”
  
  “治大国如烹小鲜,不能一直用猛火,只要底层百姓的心在了我们这边,接下来,便需要对剩余的、那些还算老实、躲过了清洗清算的乡绅和宗族,释放一些善意。”
  
  “只有刚柔并济,才能让这荆南四郡,从根本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仅仅依靠军队的军管状态,彻底依附于襄阳府衙。”
  
  “刚猛的事,军队做了;压制的事,萧平做了。”
  
  “这怀柔施恩、润物细无声的事情,非你莫属。”
  
  “婉儿,还记得当初在江陵,新年时我们的那场谈话吗?”
  
  “我曾问你,要不要从内宅走出来,承担更大的职责,你当时顾虑重重,不想给我添麻烦,认为还不到时候,你只想替我守好江陵和家。”
  
  “现在,到时候了。”
  
  “我希望你,不要再继续待在幕后了。”
  
  “我希望你,能真正站到台前,不仅是以我顾怀夫人的身份,更是以你陈婉自己的能力。”
  
  “担任这,荆南总督!”
  
  荆南总督!
  
  这四个字,重如千钧!
  
  哪怕她在这两个月里,曾数次代行过批复折子的权力,但那终究是萧平离任后的权宜之计。
  
  可现在,顾怀要给她的,是名正言顺的封疆大吏之权!是古往今来,从未有过女子踏足过的绝巅!
  
  “我知道你会觉得太快,也会害怕这种惊世骇俗的举动会发生什么意外。”
  
  信里的顾怀,彷佛能看穿她此刻的慌乱与惶恐。
  
  “但你不用担心。”
  
  “萧平已经在荆南打好了坚实的基础,这大半年来,他梳理得井井有条,甚至没有发生过一次大规模的叛乱,战俘营兴修水利道路、恤民令推行到基层、分化地方宗族乡绅...他做得极好,留给你的,是个安定的荆南。”
  
  “你不需要去大刀阔斧地做什么,你只需要用你的能力,将这套新政继续平稳地推行下去就是了。”
  
  “而且,我相信你,区区四个郡的政务,难不倒你。”
  
  “其次,有些事情,萧平不能做,其他文官也不能做。”
  
  “但你是女子,你能做,而且你也确实做过了--就像当初你在庄子里做到的那些事一样。”
  
  “还记得我们在官道上借宿时,遇到的那个寡妇慧娘吗?”
  
  “在这荆南的大地上,还有千千万万个像她一样,被宗族礼教压迫得喘不过气来的可怜人。”
  
  “文工团目前已经开始下乡演出了,很快,会有很多很多的人开始觉醒,开始拒绝那些吃人的糟粕。”
  
  “不止是被压迫的男人,很多女人的人生,也会因此而改变,她们会有能活下去的权力。”
  
  “但是,觉醒之后呢?她们依然是弱势的。一些细致入微的帮扶,单靠官府和律法,是顾及不到的。”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官方的组织,去管一管这些事,去维护她们的权益,去帮助那些像慧娘一样的女子。”
  
  “我打算成立一个专属的衙门,姑且称之为‘巾帼互助署’,或者就叫‘妇联’也无妨。”
  
  “我希望你在担任总督期间,能亲手把这个组织建立起来,让它遍布荆南的每一个县、每一个乡,让那些被礼教压迫,只能依附于父兄,离了宗族便无依无靠的女子,能在这个组织里找到归属,能有地方伸冤,能相互扶持,不再畏惧什么阴间的荒诞传说!”
  
  陈婉看着“妇联”这两个字,眼眶不禁有些湿润。
  
  她彷佛看到了那千千万万个在绝望中挣扎的女子,终于在这漆黑的夜里,看到了一盏指路的长明灯。
  
  而点亮这盏灯的人,正是她的夫君。
  
  她继续看了下去。
  
  “最后,是关于南阳的那批人。”
  
  “之前破灭南阳五姓时,留下的那批旁系年轻文人,我确实没舍得全杀了,但我也没有把他们留在荆襄腹地,而是多半分开安置,贬到了荆南各郡。”
  
  “我知道南阳那些人打的什么算盘,这应该算是他们留下的火种,一旦汉水决战输了,便能用这些饱读诗书的子弟,潜伏进新的政权里,妄图从内部腐蚀、改变一切。”
  
  “但我有信心,很快这个世道就会彻底改变!所以我没理由拒绝这种送上门的人才,或许那些老狐狸当初也想到了这一点,这也是一场关于教化的豪赌。”
  
  “那就让时间来慢慢证明吧...毕竟,我已经在刨世家的根了。”
  
  “你主政荆南后,帮我暗中考核一下这批文人。若有能适应新政、能为我所用的,你便记下来,将来大有用处。”
  
  信的最后一页。
  
  字迹变得有些潦草,但那种温情,却几乎要将陈婉整个人都包裹进去。
  
  “婉儿,我知道你心有顾虑。”
  
  “女子当官,换做平日,这天下的官员士子们肯定是要跳着脚大骂,嗤之以鼻的。”
  
  “但你不是别人,你是我的夫人,是才情谋略皆不输男儿的陈婉!”
  
  “或许的确会有些非议和中伤,有针对我的,也有针对你的。”
  
  “但我从不在乎那些腐儒的狂吠!”
  
  “我相信你。”
  
  “就像当初,我们成婚之前,在那需要做出抉择的时候,你也义无反顾地,选择了相信我一样。”
  
  “婉儿,不要怕。”
  
  “我们一定,能一起,在这乱世里,并肩站着,继续往前走。”
  
  “直到,看到这天下太平的那一天。”
  
  看完最后一个字。
  
  陈婉缓缓地放下了信笺。
  
  珠帘后,她的嘴角轻挑,那抹笑容,美得不可方物。
  
  没有彷徨,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被最爱之人信任、并赋予重任的骄傲与坚定。
  
  她居然,真的要成为荆南总督了...
  
  难怪夫君走得那么干脆,带走了萧平,连临沅都不回,便直奔水路渡江北归了。
  
  因为他是要把这整个荆南四郡,都交到自己的手里!
  
  就是不知道是临时起意,还是渡江之前便已经有了这种心思...
  
  “夫君啊...”
  
  陈婉在心底轻声呢喃,“这一次,又会分别多久呢?”
  
  明明才刚刚分开不久,就已经,很想他了...
  
  正当陈婉沉浸在这份思念中时。
  
  珠帘外,那位一直闭目沉思,彷佛入定了一般的大夫,眉头终于彻底舒展开来。
  
  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收回了搭在陈婉脉门上的手。
  
  “恭喜夫人,贺喜夫人!”
  
  苍老但透着喜气的声音,穿透了珠帘,打破了暖阁里的静谧。
  
  “老身刚才反复确认了,是喜脉!”
  
  陈婉猛地一怔。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呆呆地看着珠帘外的大夫。
  
  “千真万确!”大夫笑着解释道,“只是这时日尚早,气血尚未完全汇聚,脉象隐晦难辨。”
  
  “若是换做那些没见过多少宅门喜事的郎中,估计根本就摸不出来,只会当成是普通的脾胃虚弱。”
  
  “夫人这些时日之所以觉得身子不适,疲乏无力,以及食欲不佳,皆是因为有了身孕的缘故...倒也无需吃药,夫人底子好,只要稍加调理,安神静养,注意保暖,多进补些温和的吃食便好。”
  
  随着大夫那信誓旦旦的话语落下。
  
  陈婉的美眸,一点点地睁大。
  
  一种前所未有的玄妙感觉,如同暖流一般,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一只手轻轻地覆盖在了自己那依然平坦的肚子上。
  
  这里...孕育了新的生命?
  
  成婚一年多了...上天,终于赐予了他们这样无价的珍宝!
  
  刹那间,陈婉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庞上,母性的光辉满溢而出,将她整个人都衬得无比温柔。
  
  孩子。
  
  她和顾怀的,孩子。
  
  在这个乱世里,他们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血脉延续。
  
  她立刻转头,看向那个女护卫,脱口而出:“快!立刻派人,去追上夫君的队伍,把这个好消息...”
  
  然而,话说到一半。
  
  她突然停住了。
  
  她想到了顾怀信里说的那般紧急,他正急着赶赴江北,谋划大事,连见都来不及见自己一面。
  
  若是现在把消息送去,他必然会分心,甚至可能会不顾大局地折返回来。
  
  而且...
  
  陈婉琼鼻微翘,脑海里浮现出顾怀那张总是带着笑容的脸,心里终究还是生出了几分带着娇嗔的小脾气。
  
  “夫人?可是要传信给公子?”女护卫有些疑惑地问道。
  
  陈婉红唇轻抿,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哼。
  
  “不必了。”
  
  陈婉收回了命令,眉眼弯弯。
  
  “先不告诉他。”
  
  “还是等他忙完了,想起妾身的时候...”
  
  “再给他个,大大的惊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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