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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开春

第十一章 开春 (第1/2页)
  
  开春的雨是半夜落下来的。戎易在军械所里被雨声吵醒,杉树皮屋顶被雨点砸得哗哗响,不是冬夜那种细碎的雪霰子轻敲声,是真正的雨,密密实实地往下浇,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他躺在铺盖上没有立刻起身。下雨了。雨水会把山谷里的积雪冲化,溪水会涨,山路会变成泥沼,清军从常德来的辎重车在泥路上一天走不了二十里。这意味着巴彦——不,不是巴彦了。巴彦上次在辰州吃了大亏,被湖广提督调回了武昌。这次换了个叫额尔赫的参领。这个新的对手,戎易只知道他的名字。
  
  他在黑暗中把腿从铺盖里伸出来,脚趾触到冰冷的石板地,缩了一下。然后他坐起来,套上那双补过两次的旧靴子,走到军械所门口推开门。雨幕从断崖上倾泻下来,谷底的溪水一夜之间涨了两掌宽,水色从冬天那种清透的淡绿变成了浑黄,冲下来的枯枝败叶在水面上打着旋。空气里弥漫着湿泥、腐叶和新生蕨菜混在一起的气味——那是开春的气味。去年秋天他刚穿越到辰州城头时,空气里是溃败的血腥味和沅江上的水腥味。现在他闻到了蕨菜的味道。不是蕨菜本身有多好闻,是蕨菜的味道意味着土地还在长东西。能长东西的土地,就还能养人。
  
  刘千户从伙房里探出头,手里端着一碗掺了蕨根粉的粟米粥。蕨根是老蔫带人从山腰挖的,晒干磨粉掺在粟米里能多出一成半的量,但口感粗糙,咽下去刮嗓子。何守成说这玩意儿吃多了拉不出屎,戎易说拉不出屎比饿死强。此刻刘千户用筷子搅着碗里灰绿色的粥,朝溪水方向努了努嘴:“水涨了两掌。谷口那几块垫脚石已经淹了一半。再涨一掌,进山的路就得绕山脊走。那路我昨天走了一趟,泥软得像稀粥,骡子驮炮上去够呛——巴图鲁说骡子冬天攒的膘快被山路耗光了,蹄掌虽然稳了,腿劲跟不上。”
  
  戎易走到溪边蹲下,用手试了试水温。冰得刺骨,雪水化进溪流里,比井水还冷。他甩掉手上的水,站起来。“水涨了,清军从常德来的辎重船吃水会更深,装载更重,但他的步兵涉浅滩会更慢。水越深,涉水速度越慢,我们猎兵的瞄准时间就越多。天时在我这边。地利也是。这片山我们走了一个冬天,额尔赫一天都没走过。”
  
  他回到军械所,何守成已经在工作台前磨铜片了。老头整个冬天都在改良火药配方,新配方的硫磺比例比旧配方高了半成,火力接近清军火药水平,但硝土纯度还是不够稳定。何守成一边磨铜片一边说:“新火药配你的线膛铳,一百二十步内打盾牌兵的腿没问题。两百步外不行。朝鲜铳管另说——赵老四那杆朝鲜铳两百步外还能打到树干,是铳管膛线均匀,不是火药好。”
  
  “朝鲜铳管只有一杆。其他猎兵用的还是你自制的线膛铳。”戎易在工作台上摊开地图,手指在石门谷的几处隘口上依次点过。这些隘口是冬天勘察时老蔫用竹竿敲树干听回音找出来的——隘口两侧都有岩壁夹道,中间通道极窄,是伏击的天然关口。每一处隘口的射界、退路、备用的交叉火力点,都在地图上标得清清楚楚。有些标记是老蔫用炭笔画的,有些是小孟用匕首刻的,最远的那个隘口是老蔫探了三次才找到退路的——退路是一条山猪踩出来的兽道,从隘口侧面的岩缝穿出去,直通后山密林。老蔫当时用竹竿敲了敲岩缝口,回音深长,说里面是通的。小孟不信,钻进去探了一段,出来时浑身沾满了蝙蝠粪,但确认了出口。
  
  “额尔赫分两路,一路佯攻辰州城,牵制守军;另一路主攻从西边进山,走山脊线包抄辰州侧后方——这是小孟的侦察队拼了命带回来的情报。”戎易的手指在地图上从常德方向划出两条箭头,一条红色沿官道南下直指辰州城北门,一条蓝色先往西绕进山区再沿山脊线往东南方向包抄石门谷。两条线在辰州城西北交汇。“如果这两条线合拢,辰州城和石门谷之间的联系就被切断了,城山互倚的防御体系垮了一半。他在逼我们做选择——弃城守山还是弃山守城。分兵两路各守一边正中他下怀,额尔赫的兵力比我们多一倍,他最擅长的就是分割围歼。所以我们不能让他合拢。在他的两条线合拢之前,先打掉他的主攻。”
  
  这个判断让军械所里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打主攻意味着不在城里等清军来,而是主动出击,在山里拦截那支从西面绕过来的清军主力。何守成低着头继续磨他的铜片,锉刀和铜片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军械所里格外清晰。
  
  刘千户率先打破了沉默。“你说怎么打,我跟着打。”他说话的时候手里的弓弦轻轻弹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嗡响。这声音戎易听过很多次了——浅滩阻击战前夜刘千户蹲在城头弹弓弦时也是这个声音。那时候他是紧张。现在不是紧张,是准备好了。
  
  何守成从工作台旁抬起头,手指上还沾着碾碎的火药渣。他把铜片搁在一边,走到炮架旁边,用手掌拍了拍那门冬天新铸的青铜炮。炮管上的铜皮还泛着新铸的光泽,和他在城头用了几个月的那门老炮不一样——那门老炮的炮管上有一道被清军铳弹擦出的斜痕,他每次打完仗都要用手摸一遍那道痕迹,确认没扩大才放心。新炮还没经过实战,炮管内壁是光滑的,没有弹痕,没有锈斑,干净得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两门炮。老炮架在辰州城东南角打佯攻的浮桥,新炮用骡子驮进石门谷,埋伏在隘口侧面。新火药打浮桥够用。打船板不够,但隘口伏击打的是步兵,不是船板。炮位要选在硬地面——青冈栎林边缘那块地,树根把土固定住了,整个冬天都没塌,架炮稳当。”
  
  杨秀娘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账册翻到新的一页,开始计算进山伏击需要的粮草和弹药。伏击战不比守城——守城可以从容调配物资,伏击战需要把物资提前搬运到预设阵地,一旦行动开始就无法轻易退回。她的笔快速移动,列出每一项物资的数量和分配方案。算到纱布那一行时笔停了一下。存量已经不多了。她翻到前一页对了一遍上次战斗后的纱布消耗记录,又在心里默算了一遍竹篾队陈三妹她们用旧布裁的裹伤布数量,然后重新调整了纱布的分配优先级:重伤员用纱布,轻伤员用旧布裹伤布。她在“纱布存量告急”那一行旁边加了一行新墨:旧布裹伤布可临时替代,已备二百条。这行字写得比平时小,但墨迹很浓。
  
  周怀义坐在门槛上,把几根旧箭头重新绑上翎羽。这些翎羽是他从各家各户收来的旧鸡毛掸子上拆下来的,五花八门,有芦花鸡的灰白杂色、黑羽乌鸡的纯黑、还有几根不知什么品种的红毛大公鸡尾羽。他把翎羽按长短分类,短的做箭尾,长的做箭身,红毛的挑出来单独放在一边。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很安静,偶尔抬头看一眼杨秀娘的账册,偶尔低头继续绑。小孟汇报的时候他一直在绑翎羽,手指没停。他把绑好的箭头轻轻搁在箭壶边,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根箭的翎羽朝向都一致,放在箭壶里排成放射状的扇形。那几根红毛翎羽被单独放在最边上,大概是留给刘千户的。
  
  戎易站起来,把地图卷好。他的手很稳,但卷地图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瞬——不是犹豫,是他在掂量接下来这个命令的分量。“今天进山。各营按预定方案准备,明日傍晚前全部到达石门谷指定位置。火器营带新炮、全部线膛铳和所有新配火药。步兵营轻装,不带重盾,带绳索和攀山器材——隘口伏击打完要迅速翻山追击。辎重营负责干粮和纱布。其余的在石门谷就地取材。”
  
  他把卷好的地图插进腰间皮囊里,走到军械所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人。何守成已经在往炮架轮轴上抹桐油了。杨秀娘还在账册上写字,笔尖快速移动,头也没抬。周怀义把最后一根红毛翎羽绑好,放在箭壶最边上,然后站起来去推独轮车。刘千户从墙上取下他的弓,用手指摸了摸弓背上那道被清军铳弹擦出的浅痕——那是渡口阻击战留下的,他每次临战前都会摸一下那道痕迹,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是同一个人。
  
  戎易走出军械所,站在谷底溪流边。雨已经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飘在脸上。他看到阿桂蹲在溪边用溪水洗脸,洗完之后把脸上的水珠往肩上一蹭,站起来吹了一声竹哨。七个猎兵从各自的营房里跑出来,肩上扛着铳,腰间的弹药袋鼓鼓囊囊。其中一个是小石,他肩上扛着一杆换了新铳管的滑膛铳,虎口上新结的痂在晨光里泛着淡粉色,和旁边旧伤的白色疤痕交错在一起,像一张还没画完的地图。
  
  老蔫从竹篾队那边走过来,背着一捆削好的竹箭。他冬天里带人把山里的毛竹烤直、削尖、尾部开槽装翎羽。翎羽不够,就用竹篾队去各家各户收来的旧鸡毛掸子拆羽。他把竹箭放在步兵营的兵器架旁边,又弯腰把最边上那支红翎箭拔出来单独放好——这支箭的翎羽是老蔫自己压箱底的红毛大公鸡尾羽,整个辰州只凑出这一支。他在竹篾队蹲了三天才削好这支箭,箭杆用火烤了四遍,烤得笔直,尾部开槽的深度比普通箭深了两分,翎羽插进去之后用桐油封口,泡在水里都不会脱羽。
  
  小孟从步兵营里挑了几个跑得快、认路好、在山里走过夜路的兵,编成一个轻装侦察队。他带着这支队伍每天天不亮就出发,沿山脊线往北侦察。回来时靴子上全是泥,有一次背上还扛着个伤员——有个兵在山脊湿滑的石头上摔了一跤,崴了脚踝,肿得跟馒头似的,杨秀娘用井水给他冷敷了半天,然后用旧布缠紧固定。何守成在边上看着,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杨秀娘说我们没有一百天。她把伤兵的鞋脱下来,用竹片和旧布做了个简易夹板,又找了根树枝削成手杖塞给他,让他先在辎重营帮周怀义叠旧布,不用上山。
  
  小孟每次回来都直接到军械所找戎易汇报。他的靴子在军械所泥地上踩出一串湿印子,杨秀娘每次等他走了之后都会用拖把擦一遍——不是嫌脏,是泥地踩实了会变滑,何守成搬炮架时容易摔。小孟汇报的内容越来越简洁,但每次都能给出戎易需要的关键信息。今天他回来时嘴唇干裂起皮,但他带回的情报完整得让戎易意外——清军正在常德集结兵力,总人数约两千,其中骑兵占三成,步兵七成。领兵的是额尔赫。额尔赫年近五十,是辽东老八旗出身,打过大小几十仗,用兵稳健,不冒进。缺点是临机应变慢,一旦原定计划被打乱,需要较长时间重新调整。俘虏的口供就一句话:“额尔赫大人的兵书上没有这一条的话,他就不太会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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