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章 我给强子送油馍 (第2/2页)
　　
　　胖女人的话里，三句不离生娃、生男娃。她虽然是个女人，可打心眼里鄙视女人。在她看来，女人就是给汉子暖身子的热被窝，就是传宗接代的工具，会说话的牲口。
　　
　　晚上，胖女人继续和我躺在一张炕上。强子和瘸子睡柴房边的小屋。胖女人说天热，以后睡觉都得打开窗户。她真的翻身下炕，将窗户推开了。窗子没有安装遮蚊虫的绿纱，山村家家户户的窗户，都很简陋，就两扇玻璃，装个简易栓插。身板好的男人，一个筋斗，就能从外头跳进窗户里来。
　　
　　打开窗户，看着外面暗沉沉的黑夜，我的心里更是压抑。如果……我逃不出去，我的一生都要在这个落后的小山村里度过。我会被逼着和瘸子生娃，不停地生生生，一直到生出男娃为止。我得忍受着这个村子的所有陋习。忍受着和我憎恶讨厌的男人过一辈子！以后，我还得伺候他，干家务，干农活，干所有的伙计，里里外外地干。我这一辈子就得耗在这驴蛋沟，从十八岁到垂垂的老年。如果我死了，我就会被随便埋在村后哪一块荒山野地里。活着，我是这驴蛋沟的人。死了，我也逃不出去，我还是这里的鬼。
　　
　　我浑身冰凉，从头到脚地凉。我紧紧蜷着身子。不！这不是我想要的！这不是我想要的！我不甘心！不甘心啊！我不是开始，也不是结束。在我前，在我后，已经有无数的女人哭着喊着被拐进来了。她们忍辱负重地活下来了，在经过无数次的逃跑和非人的痛打后，在被逼着怀上了娃后，活下来了。因为种种原因，她们最终选择了无奈地留下。看着沉默的大山，一天天地隐忍过下去。
　　
　　愚昧就像瘟疫一样，是能传染的，有些被拐的女人，受了男尊女卑落后婚姻观的影响，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还帮着过来劝新买来的媳妇；更有些女人，为了钱，为了报复，竟也做了拐卖人口的帮凶。但我知道，绝大部分的女人是痛苦的。只要有知觉，就会痛苦，不管她是文盲还是受过高等教育。
　　
　　我说我不热。我怕开窗。我担心又会有蛇啊老鼠什么的钻进屋子里。本来，胖女人的屋子就不干净。角落里缠着蜘蛛网，房梁上落着灰，屋子里还有臭虫蚂蚁。
　　
　　“真不热？”胖女人听了，就顺手摸了一下我的身子。“你这身子，还真不热……”她说那就开半扇。胖女人摸了我后，就夸我的皮嫩，身条儿顺滑。她咂了咂嘴，脸上的热乎气儿直喷到了我的颈脖。
　　
　　她说她年轻时候，那也是这驴蛋沟数一数二的俊闺女。只是，她爹就她一个闺女，这要嫁出去了，老爹没啥依靠，土地也会被村里收回去。绝户头，那驴蛋沟的人可看不起。所以才给她入赘了一个男人。
　　
　　胖女人提起她死去的男人，就一个劲地唉声叹气。说肯上门的男人撑不起门户，不是好吃懒做，就是没啥本事。“这个短命鬼，丢下俺们娘儿仨翘了辫子了，可是苦了俺了。算了，不说了，要说起俺的苦，可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我压根不想听。看着暗沉沉的窗外，我幻想着我有一双翅膀，一闭眼睛，对着那窗户就飞出去，远远地飞出去，飞到我的老家，飞到我姑姑身旁。
　　
　　胖女人既然料定我逃不出去后，也就放了心，不一会儿，她就睡熟了，打起了沉重的鼾声，一声高，一声低。
　　
　　第二天。胖女人一大早就起来了，在厨房烙馍。后来，我知道，只要强子一回来，胖女人准在厨房烙油馍。强子和瘸子起的更早，强子在后沟里割了一筐的青草，瘸子也去放鸭子了。
　　
　　强子喝了一碗玉米粥就走了，已经出了院门。胖女人赶紧递了一袋油馍给我，吩咐：“小菊，俺这会儿走不开。你去，把油馍送给强子。”
　　
　　我心里一动，下意识地接过口袋。她让我出去追强子——也就是说，我可以单独上路了。我可以好好看看这驴蛋沟的地形，好好瞅瞅村子到底有几条路。
　　
　　胖女人盯着我跨出院门，眼睛直愣愣的，想说啥，但又没说啥，又转过身进屋了。
　　
　　我失望了。一出院门就瞅见了西边强子的身影。他压根没走多远，慢腾腾的，才走出百来十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