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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2章 天子伐之,曰正其罪

第592章 天子伐之,曰正其罪 (第2/2页)
  
  陆北顾没有接这个话茬,他靠在椅背上,问道。
  
  「你此来何事?」
  
  「求和。」
  
  黎仲逵没有绕弯子。
  
  「求和?」
  
  陆北顾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邕州城破之前,我大宋的邕州知州萧注也曾遣使求和,李常杰是如何回的?」
  
  这话他之前对诸将说过一次,现在又说了一遍,却更让人觉得脊背发凉。
  
  黎仲逵沉默了一息,然後说道:「李太保做下的事,自当由他来担,两国交兵,和战皆为国家大计,岂能因一人之罪而绝万民之生?」
  
  「陆宣徽是读书人,当知《春秋》之义,圣人书「齐人伐卫』,不书「灭』,是存亡继绝之意。今交趾虽有罪,然罪在李常杰,不在社稷,若陆宣徽能存交趾社稷,使宗庙血食不绝,交趾愿割广源等州,岁岁纳贡,永为藩属。」
  
  「存亡继绝。」
  
  陆北顾重复了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声。
  
  「黎学士既然通晓《春秋》,当知《春秋》另有一义一「大复仇』。」
  
  陆北顾站起身,走到黎仲逵面前,质问道:「邕州六万百姓,不分男女老幼,尽数屠戮,这是李常杰一人之罪吗?交趾军入我疆土,连克十余州,所过之处,烧杀掳掠,这也是李常杰一人之罪吗?」黎仲逵张了张嘴,陆北顾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方才说,罪在李常杰,不在社稷。那我问你,李常杰是交趾国的太保,是交趾国王李日尊亲授节钺的统帅,他率倾国之兵北征,难道是私自出兵?若无交趾国主之命,若无交趾朝中主战诸臣之推波助澜,何来这一场兵祸?」
  
  黎仲逵默然。
  
  他知道这个话茬接不得。
  
  承认李日尊有罪,则交趾国主便是这场兵祸的元凶;否认李日尊有罪,则李常杰便非元凶,而一个「非元凶」的人屠了邕州,这笔帐只会算在整个交趾国头上。
  
  他定了定神,换了路数。
  
  「陆宣徽所言之《春秋》大义,外臣不敢辩驳。然《春秋》亦有「郑伯克段於鄢』之训,郑伯虽有大仇,然克段之後,不复穷追,杜预注云「穷兵赎武,非圣人之教』。今交趾精锐尽丧,邕州已复,若陆宣徽执意南下,大军深入瘴病之地,补给日艰,暑热日盛,万一有不测之虞,岂非得不偿失?」「黎学士。」陆北顾打断了他,「你所引经义皆不错,但你忘了一件事。」
  
  「请陆宣徽明示。」
  
  「《春秋》所载,皆是诸侯之事。诸侯之间,存亡继绝,是礼。可交趾於我大宋,不是诸侯,是藩属。藩属犯上,是为不臣,不臣者,天子伐之,不曰「灭』,而曰「正其罪』。」
  
  他转身走回案後,重新坐下,双手平放案上,望着黎仲逵。
  
  「所以这不是灭国,是正罪。」
  
  帐中一片寂静。
  
  陆北顾用词极准,切口极小,所谓「正其罪」,既绕开了中原礼法对「灭国」的忌讳,又将交趾牢牢钉在「不臣」的位置上。
  
  但黎仲逵不能就这麽被打发回去。
  
  李日尊还在升龙府等着他的回话,满朝文武还在等着他的消息。
  
  他此来求和,底线是保住社稷,若是连这个底线都守不住,他便无颜回去。
  
  黎仲逵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
  
  「陆宣徽,外臣有一事请教。」
  
  「讲。」
  
  「此番北征,交趾固有罪,然大宋边将萧固、萧注等人,屡屡挑衅,轻启边衅,是否也当分其责?」他问得极巧妙。
  
  不否认交趾之罪,却将大宋的边将也拖下水,暗示这场兵祸是双方共酿。
  
  若是寻常宋臣,听到这句话或许会勃然大怒,或许会急於为萧注正名,无论是哪种反应,都会在言辞间留下缝隙。
  
  陆北顾没有怒。
  
  「萧注已死。」他淡淡道,「城破之日,自刎殉国。朝廷已追赠其官,厚恤其家。」
  
  黎仲逵心头一沉。
  
  这话让他意识到,萧注的问题,陆北顾根本就不想讨论,因为在此刻,萧注已经变成了「殉国」的死节之臣,反倒成了一面旗帜。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沉默了几息。
  
  「敢问陆宣徽,交趾若要赎罪,需要付出什麽?」
  
  陆北顾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掂量它的价值。
  
  「第一,交趾国主李日尊上表请罪,自去国王号,称交趾郡王,子孙後代继承王位均需受大宋册封;第二,割谅州等州归大宋,两国以富良江为界;第三,赔偿军费三百万贯;第四,遣世子入开封为质;第五,交出所有参与邕州屠城的人员,不问将校兵卒,一律槛送京师受审。」
  
  黎仲逵的脸色一点一点地白了。
  
  这五条,每一条都是割肉剜心。
  
  自去帝号,是辱君;割地,是裂土;赔款,是竭库;遣世子为质,是困龙;交出屠城战犯,是鞭屍。这五条若是全盘接受,交趾国便不再是国家,而是大宋的傀儡。
  
  「陆宣徽。」黎仲逵的声音有些乾涩,「这五条,与灭国何异?」
  
  「比灭国强。」陆北顾望着他,「至少交趾的宗庙还在,至少交趾的百姓不必像邕州百姓那样,死在刀下。」
  
  黎仲逵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麽东西堵住了。
  
  来时他以为自己能言善辩,以为凭藉经义和辞令能与陆北顾周旋一番,为自己争取一个不至於丧权辱国的和约。
  
  可此刻他站在这里,面对着这个比他年轻了三十岁的宣徽南院使,却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抱着竹简去跟人对阵的书生,对方根本不跟他比辞章,只跟他比刀。
  
  这便是最简单也是最直白的道理了。
  
  战场上得到不到的,也不要妄想在谈判桌上得到。
  
  「陆宣徽。」
  
  「外臣此来,国主有密旨。」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帛书,双手奉上。
  
  甲士接过,呈至陆北顾案前。
  
  帛书上的措辞极尽卑屈,开篇便是「臣日尊顿首再拜」,中间列了割地求和、岁岁纳贡的种种条款。陆北顾看完,将帛书搁在案上,擡眼看着黎仲逵。
  
  「李日尊倒也识趣。」
  
  黎仲逵以为有了转机,脊背微微挺直。
  
  「但他还是不够识趣。」陆北顾继续说道,「他想存社稷,邕州六万百姓的社稷谁来存?他们的家谁来存?他们的命,谁来偿?」
  
  「陆宣徽!」
  
  黎仲逵愤然道:「《易》曰「亢龙有悔』,穷兵赎武,其势不可久!今交趾虽败,然升龙城中尚有甲士数万,富良江之险亦非坦途!若陆宣徽执意南下,纵能破升龙,亦必损兵折将,届时军中病疫横行,粮道断绝,陆宣徽纵不为自身计,难道也不为麾下数万将士计吗?」
  
  这话已经带了一丝图穷匕见的意味。
  
  陆北顾没有说话。
  
  他不是被吓大的,这种话,吓不了他。
  
  对方的态度显而易见,黎仲逵同样无话可说,因为陆北顾的这种沉默,不是词穷,而是过往种种煊赫战绩带来的底气。
  
  人家有底,自己吓唬不了,还说什麽呢?
  
  沉默良久,黎仲逵最後问道。
  
  「陆宣徽,当真不能给交趾国留一条生路?」
  
  「生路?」陆北顾终於转过身,望着黎仲逵,「生路我方才已经给你了,这五条,多一条不加,少一条不减。交趾若应,社稷可存;交趾不应,我便亲自带兵去升龙府,跟你国主当面谈。」
  
  他坐回案後,端起茶盏,却没有饮。
  
  「来人,送黎学士出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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