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克定捷传,只争朝夕 (第2/2页)
陆北顾正在中军大帐里与贾逵、杨文广、郭逵等将商议攻城部署。
剩余的黑火药都已经渡江运抵前沿,十几条地道正在从不同方向昼夜不停地向城墙掘进,按照计划,再过几日便可完工。
「黎仲逵又来了?」
杨文广皱眉道:「上次他来求和,陆宣徽给了他五条,他没应。此番再来,莫非是李日尊想通了?」「想通了?」陆北顾笑了一声,「李日尊若真想降,上次那五条虽苛刻,却不至於全盘拒绝。他此番再遣黎仲逵来,不过是想趁谈判之机拖延时日,等雨季、等瘴病、等勤王之师。」
贾逵点头。
他打了大半辈子仗,深知穷寇勿迫的道理,但也深知穷寇最擅长的便是诈降。
郭逵则说道:「在五溪剿峒蛮时,那些峒主被围得走投无路,便遣使下山求和,说愿归附朝廷永为藩属,我军一撤,他们便重新占山为王,这种事见得太多了,我军绝对不能相信。」
「带去偏帐,让他等。」
陆北顾放下帐帘,说道:「等足了一个时辰,再带他来见。」
偏帐里,黎仲逵端坐於一张简陋的木案前,面前的茶水早已凉透。
随从老阮站在他身後,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不时用袖口去擦。
帐外甲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每一次靠近都让老阮的心提到嗓子眼,每一次远去又让他稍稍松一口气。
黎仲逵倒是平静。
他端起那碗凉茶,抿了一口,在心里反覆推演着待会儿与陆北顾交锋的每一个回合...先说什麽,後说什麽,哪些地方要争,哪些地方要让,争到几分便退,退到何处便止。
这套辞令他昨夜在鸿胪寺的值房里演练了不下十遍,老阮扮陆北顾,他扮自己。
一个时辰多以後,甲士掀帘入帐,将他带往中军大帐。
陆北顾坐於案後,两侧坐着贾逵、杨文广、郭逵等将,个个甲胄在身,面色沉凝,这阵势摆明了不是谈判,而是听审。
黎仲逵整了整衣襟,上前两步,端端正正行了一个揖礼。
他不卑不亢道:「交趾国翰林学士承旨黎仲逵,奉国王之命,求见陆宣徽。」
陆北顾没请他坐,只是问道。
「黎学士此番再来,可有新话要说?」
陆北顾的话外之音是,你若是来重复上回那些说辞的,就别浪费时间了。
黎仲逵自然听出了这层意思。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帛书,恭敬地双手奉上。
「好教陆宣徽知晓,外臣此番带来了国王亲笔所书的求和国书。」
甲士接过帛书呈至案前。
陆北顾展开,目光在字里行间扫过,这封国书的措辞比上回更加卑屈,开头便是「臣日尊顿首再拜」,文中甚至出现了「伏望上国垂怜」「天兵若退,臣愿自去王号」之类的话。
若是不明就里的人读了,大约真会以为交趾国王已经吓破了胆,只求活命。
陆北顾将帛书搁在案上,面上看不出任何神色波动。
他擡起眼,看着黎仲逵,不紧不慢道:「李日尊说愿自去王号,上回我提了五条,自去国王号,称交趾郡王,子孙受大宋册封.....这是他应了?」
黎仲逵心中一紧,定了定神,垂目道:「回陆宣徽,我交趾国确有归顺之心,但是否可以从长计议,譬如先称「交趾国主』?」
「不行。」
黎仲逵的话被堵在喉咙里。
他沉默了一息,换了个角度,道:「陆宣徽,外臣此番来,国王还有一言相告。割地之事,国王愿将广源、谅州等北境数州悉数割让大宋,但富良江乃交趾立国百年之基业,若江北尽数割让,则交趾国不国,社稷不存,国王恳请陆宣徽体念交趾宗庙血食不绝之义,於割地一事上稍作宽宥。」
他说这话时,语气恳切至极,目光微垂,不敢直视陆北顾。
这是昨夜演练时定下的策略,在割地一项上做出重大让步,让陆北顾以为交趾国是真的在认真谈判,同时在其他几项上继续纠缠,把水搅浑,把时间拖长。
陆北顾端起案上的茶盏,却没有饮,只是在指间转了转,瓷盏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黎学士。」
「你们上一次说,愿割广源等州,岁岁纳贡,永为藩属;这一次说,愿割广源、谅州,但富良江以北不全割;下一次,是不是就是富良江以北尽割,但请留江南?」
黎仲逵面色微变。
陆北顾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李日尊打的什麽算盘,我一清二楚。」
他走到黎仲逵面前,两人之间不过三尺距离。
「他让王子南迁清化,是做好了弃都的准备,他让你来跟我磨嘴皮子,是想拖时间,拖到雨季最盛的时候,拖到富良江涨水冲断我军粮道,拖到瘴病在我军营里蔓延,拖到朝廷里那些主和的宰执递上几封奏疏,逼我班师。」
黎仲逵勉力维持着面上的镇定,正要开口辩解,陆北顾却擡手止住了他。
「诈降拖延,古已有之,我不怪李日尊用此计,你身为翰林学士承旨,奉命出使,我也敬你三分胆色。」
「不过,这次与上次不同。」
陆北顾看着他,说道:「这次没有条件可以谈了,要麽李日尊负荆出降,要麽,我擒他北-....我不争万世,我只争朝夕。」
围城数日之後,宋军开始攻城。
沈括督造的跑车被推到阵前。
宋军从各地搜罗了大批竹材,沈括因地制宜,造了数十架就地取材的梢跑,这些梢跑虽不如随军运来的重型梢跑威猛,但胜在数量多、射速快,一轮齐射便能将数十枚拳头大小的石块泼向城头。升龙城的城墙在密集的孢击下不住地颤抖,夯土崩裂,碎砖横飞,垛口後的守军被压得擡不起头来。阮克恭亲自守在城楼,他的左颊被一片飞石擦过,血顺着下颌淌进领口,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死死盯着城外宋军的胞位。
他已经派人在城内各处埋设了大瓮,令耳聪目明的士卒日夜监听地下的动静,回报的消息让他脊背发凉.....城南、城东、城西,至少十几处同时传来挖掘声,有的近,有的远,有的深,有的浅,根本无法判断。
「宋军的孢击停了。」
持续了大半日的孢击忽然停歇,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沉寂,这种沉寂比袍击更令人不安,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退兵的信号,而是总攻的前奏。
果然,片刻之後,宋军营盘中响起了低沉的战鼓声。
营门大开,一队队宋军步卒鱼贯而出,打头的是持盾的重甲步卒,盾牌在午後的阳光下泛着铁灰色的冷光;随後是推着云梯车的辅兵,云梯车的车轮碾过泥地,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再往後是弓弩手,每人腰间挂着两壶箭,步伐整齐。
阮克恭看得分明,宋军的阵势与试探性进攻截然不同,这是总攻,是全力以赴,是要在今日破城的架势。
「传令下去,所有守城器械全部上城,滚木擂石备足,金汁烧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