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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3章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第613章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第2/2页)
  
  「韩绦,不配掌御史。」
  
  「不配」二字脱口而出时,厅中连炭火的「劈」声都仿佛静止了。
  
  韩琦的眼角猛地跳了一下,他面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如铁的神情。这是彻底撕破脸了。
  
  「陆枢副。」韩琦的声音硬邦邦的,「你是枢密副使,人事任免,非你职分。你今日在此,以枢臣身份论谏长官之臧否,已是越权。」
  
  「我今日在此,是奉宋相公之召前来参与两府合议,既是参议,便无不言。」
  
  陆北顾迎着韩琦的目光,没有半分退让。
  
  「且我所言韩绦之事,与我并非毫无关联,嘉佑八年,韩绦弹劾我五大罪状,致我停职待勘,彼时我未曾自辩一句,因为信其所污之罪朝廷自有公道。我想请教韩相公,韩绦弹劾下官的贪墨罪名,究竟是查无实据,还是根本无需查证?」
  
  这番话的锋芒终於不再掩饰。
  
  陆北顾没有说自己受了委屈,也没有要求平反,他只是用了一种极为克制的方式,让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意识到一个问题.?.韩绦弹劾陆北顾,与韩绦压下陈经的弹章,这两件事的逻辑,是一模一样的。都是党同伐异,都是因私废公。
  
  当然,这种事情,在座的诸公都干过就是了,甚至欧阳修都干过。
  
  进入庙堂这个大染缸里,谁能不受浸染呢?
  
  没有人。
  
  区别只在於,党同伐异的时候真的纯为私利,还是为了斗倒对手之後更好地经国济民罢了。但即便问心不同,可从客观上来讲,行为的性质是一样的。
  
  韩琦沉默了足有三息。
  
  「韩绦弹劾陆枢副是否出於私意,我不知,也不敢妄断,但今日议的是韩绦之过,不是韩绦与陆枢副的私怨。」
  
  「不是私怨。」
  
  陆北顾断然道:「是国事。」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搁在案上。
  
  「这份是枢密院整理的自嘉佑五年以来,广南西路与交趾边境冲突的逐年记录。其中嘉佑六年七起,嘉佑七年十二起,嘉佑八年正月、二月,仅两个月便有九起,而御史的报告,被压下去的不止陈经一份。」「此事当真?」宋庠的声音忽然响起。
  
  「文书在此,请宋相公过目。」陆北顾将那份文书双手呈上。
  
  宋庠接过,没有立即翻阅,只是搁在案上,目光落在韩琦身上。
  
  「韩相公,陆枢副所举,涉及军国边事,非寻常人事纷争可比,若属实则韩绦之过,非止犯驾、非止私弹,而是贻误军机。」
  
  「贻误军机」四个字的分量,韩琦掂得出来,哪怕是他也不敢替韩绦抗,不然连他都得陷进去。「宋相公。」韩琦的态度稍软,「边报之事我并不知情,然陆枢副既已举出实证,此事便不可不查。请宋相公奏明陛下,下诏彻查,若韩绦果有失职,自有国法处置,若系吏疏失,亦当整饬纲。」当然了,韩琦这番话,表面上是在配合,实则是在拖延。
  
  彻查?怎麽查?御史的存档归谁管?查来查去,查到什麽时候?查到什麽程度?查到什麽人身上?这些,都是有操作空间的。
  
  「韩相公既说彻查,我自然附议。」陆北顾不紧不慢地接话,「然彻查需时日,眼下御史不可一日无主,韩绦既有犯驾之过在先,又有压下边报之嫌在後,若仍令其掌御史,恐朝野不服...我以为,当先罢韩绦权御史中丞,令其待勘,再行彻查。待查实之後,若有冤屈,朝廷自当昭雪;若有实罪,依律处置。」
  
  「待勘」二字一出口,韩琦的眼角又是猛地一跳。
  
  当初韩绦弹劾陆北顾,便是将其打入了「待勘」的死局,如今陆北顾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的竞是同一个词、同一种手段。
  
  韩琦看着陆北顾,陆北顾也看着韩琦。
  
  两人的目光在厅中无声无息地碰撞,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陆枢副所言「先罢後查』,有违法度。」
  
  赵概面沉如水,说道:「陆枢副方才所举边报之事,只是「有嫌』,并非确证。以「有嫌』而罢谏长官,此例一开,则人人可以「有嫌』弹劾大臣,人人可以「有嫌』罢黜异己,朝纲何在?法度何在?」「赵参政说「有违法度』。」
  
  陆北顾冷冷接话,道:「那敢问赵参政,嘉佑八年韩绦弹劾我贪墨,彼时可有什麽确证?可曾查实?为何我就能停职待勘,他就不能?」
  
  赵概被这一问问得噎住了。
  
  「彼时是彼时,此时是此时,但规矩是一样的。」
  
  韩琦的声音插了进来:「彼时陆枢副待勘,是政事堂合议之决,今日若要以同样手段处置韩绦,亦需政事堂合议,非一人一言可决。」
  
  韩琦不是不知道,合议的话,一人一票来投票,他们这方大概率会输,但此时他也是没办法了,因为越拖下去,形势越不乐观。
  
  「那便合议。」宋庠的声音响起。
  
  他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搁在案上,环视厅中。
  
  「诸位,今日之议,本为处置谏异议者,傅尧俞、吕诲、司马光三人已议定,唯韩绦一事尚有分..…既然相持不下,那便依两府旧例,各陈己见。」
  
  「范计相,今日两府合议乃谏长官去留,非三司职分,你且旁听,不必参议。」
  
  范师道本就无意卷入这场交锋,闻言微微颔首,将双手拢入袖中,往後靠了靠,摆出一副绝不置喙的姿态。
  
  「既如此。」宋庠说道,「诸位便各自表态罢。」
  
  话音方落,曾公亮率先开口。
  
  「韩绦犯驾在先,压下边报在後,此二事皆有实据。谏长官,天下之望,若以有过之人居之,非但言路蒙尘,更令朝野疑朝廷赏罚不明。我以为,韩绦当罢职待勘。」
  
  张升紧随其後,言简意赅:「附曾枢使之议。」
  
  堂中安静了一息。
  
  赵概开口道:「我以为韩绦虽有失言,然其本心在护礼,非在犯驾,至於边报之事,乃吏疏失,未可遽以罪韩绦,故请留任。」
  
  「我同赵参政之议。」
  
  吴奎随即附议。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移向欧阳修。
  
  欧阳修今日一反常态地沉默,此刻见众人望来,捋了捋胡须,眉间蹙着,似是斟酌了许久方才开口。「韩绦失言是实,不过廷议当日,群情激切,韩绦之言虽不逊,却未必是蓄意犯驾。至於边报一事,是过是罪,尚需彻查。我既不能断言其当罢,亦不能断言其当留。」
  
  他顿了顿,将双手交叠搁在膝上。
  
  「我弃权。」
  
  胡宿坐在韩琦下首,沉默片刻後开了口。
  
  「韩绦之事,是非交杂,我已年迈,不敢以昏聩之见误朝廷大政。」
  
  这就是也弃权了。
  
  话音落定,堂中诸人的目光便齐齐落在了韩琦身上。
  
  韩琦面色沉凝,眼角那道连日里不住跳动的肌肉此刻反倒平静了下来。
  
  他知道,既然欧阳修和胡宿没有支持他,而是选择了弃权,那他就已经输了,此时再说什麽都没意义,还不如给自己留些体面。
  
  「韩绦当留任。」
  
  然後韩琦便不再言语,没有辩解,没有陈词,只这五个字。
  
  宋庠微微颔首,目光移向陆北顾。
  
  陆北顾说道:「我以枢臣之身,以边事为证,请罢韩绦,以正纲,以谢边士。」
  
  「谏者,陛下之耳目,天下之公器。」
  
  宋庠最後开口表态。
  
  「韩绦以一己之私,压下边报,贻误军机;又以犯驾之言,亵渎朝纲。此二事若皆可恕,则谏可为私门之械,朝纲可为儿戏之物,故老夫以为应罢韩绦。」
  
  四比三,大局已定。
  
  见诸公没有异议,宋庠说道。
  
  「既两府合议已定,便以此议上呈陛下,恭请圣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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