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负笈再拜,来世重谒 (第1/2页)
嘉佑九年,四月初。
韩绦「罢职待勘」的文书由禁中发往御史,官家决定由侍御史知杂事张伯玉暂摄务。
消息传到韩府时,韩琦正坐在书房里,由周医师为他紮针。
银针刚刺入翳风穴,管家的脚步声便从廊下传来。
「相公,吴枢副求见。」
韩琦闭着眼,他没有睁眼,只「嗯」了一声。
天圣五年的那届科举,王尧臣是状元,韩琦是榜眼,赵概是探花,而文彦博、包拯、吴奎则在後面了。如今,文彦博已退,王尧臣、包拯已死,眼下韩琦在两府中的政治盟友,只剩下同为天圣五年进士的赵概和吴奎了。
吴奎进来时,韩琦正紮着一脑门的针,坐在书案後,案上还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汉书》,旁边搁着一盏绿豆汤。
「稚圭。」
吴奎没有寒暄,径直在客位坐下,面色沉郁。
「御史的消息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
韩琦端起绿豆汤,大口喝了一口。
「张伯玉是宋庠的同年,这一步棋他等了很久。」
「岂止是等了很久。」
吴奎的声音里带着些愤懑,同样饮了一大口管家端上来的绿豆汤。
「他是算准了每一步,先以废後之议逼你我在廷议上亮明旗帜,再借韩绦失言将火引到御史,最後用陆北顾那份边报记录一锤定...从头到尾,你我都是被动应招,连一次像样的反击都没打出来。」韩琦没有接话。
他垂下眼睑,目光落在案上那本《汉书》上。
那页是《霍光传》,写霍光废昌邑王立宣帝,权倾天下二十载,死後霍氏满门被诛。
这一页的页角被反覆摩挲得有些发毛,显然不是第一次被翻开。
「富彦国下半年便守孝期满。」
吴奎语气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沮丧,说道:「他一旦回朝,以他的资历、圣眷,宋庠之後的首相之位,便是他的囊中之物,到时候欧阳永叔必然更进一步.....稚圭,我们这回输的,不止是一个御史。」「我知道,我知道。」
韩琦擡起眼睑,脑门上的银针在阳光下看着有些吓人。
「可谁说输了御史,便是输了全局?」
吴奎眉头微蹙,没有接话。
韩琦端起盛着绿豆汤的盏,又搁下,说道:「陆北顾是宝元二年一月十九日生人,嘉佑二年入仕时才十八岁,如今也不过二十五岁,便已是枢密副使、静海军节度使、安定郡开国公。」
「他若是生在四海之内毫无干戈的太平年月,按部就班地熬资序,这个年纪能做到知州已是侥幸...可他不是,他是靠着麟州、熙河、交趾三场硬仗打上来的,每一场都是拿命换的,宋庠把宝押在他身上,没押错,但他终究是太年轻了。」
「那又如何?」吴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烦躁,「陆北顾越是能做事,他宋庠一系便越是稳如泰山!韩绦这一去,御史便彻底落到了他们手里,谏皆为其所控,两府之中曾、张皆为奥援!稚圭,你拿什麽跟人家为敌?」
「你不妨想想,宋庠一系真正的弱点在哪?」
吴奎没有接话,只是看着韩琦,等他继续说下去。
「宋庠年岁几何?」
吴奎一怔,旋即答道:「六十有八。」
韩琦双手交叠於腹前,说道:「我今年五十有六,比宋庠足足小一轮,你觉得宋庠就算到了年龄不致仕,还能在首相的位置上坐几年?」
实际上,大宋是有明确规定的,文武官七十以上不自请致仕者,许御史纠核以闻,一般来讲,官员除非特别恋权的,通常都会提前一两年获批致仕,譬如钱象先就是提前好几年就开始反覆申请了。因此,宋庠在首相位置上,最多也就再干两年了,两年之後,哪怕官家挽留,只要能鼓动起朝野物议,亦可逼迫其致仕。
吴奎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稚圭,你这是在赌。」
「不是赌。」韩琦摇头,「宋庠这几年身子的境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嘉佑六年宋祁病逝前後,宋庠便已时常告假;去岁废後之议最胶着时,他在政事堂议事,每次中间要去一、两趟净房,每趟都需人搀扶夫...这些事你知道,我知道,朝中有心人哪个不知道?他现在还硬撑着,是因为他要给他的好学生铺路。」
韩琦顿了顿,继续说道。
「宋庠是老辣,哪怕「天圣四友』除了他皆已离世,他仍能凭藉着这几十年攒下的人脉、资望、门生故旧,来压我一头,但他这一系,太依赖他来居中捏合了。」
「宋庠一倒呢?」韩琦伸出左手食指,在案上轻轻一叩,「陆北顾虽然圣眷正隆,军功彪炳,可年龄太小,根基太浅!他凭什麽能让曾明仲、张杲卿跟着他走?凭他是宋庠的学生?学生可以继承老师的衣钵,但可继承不了老师的资望!」
「曾明仲是天圣二年进士,张杲卿是大中祥符八年进士,他们与宋庠是数十年的交情,这份交情,不会因为他们是盟友就自动转给陆北顾。更何况,曾明仲如今是枢密使,他凭什麽甘愿屈居一个二十五岁的後辈之下?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只要宋庠致仕或离世,派系必然分崩离析。」
书房里安静了一阵。
吴奎缓缓端起盏,喝着绿豆汤,眉头仍蹙着,但方才那股沮丧之色已淡了几分。
「你说得不错。」
吴奎放下盏,说道:「可是稚圭,这都是将来之事。眼下呢?眼下韩绦被罢,谏尽失,你我便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步步紧逼?」
「眼下?」
韩琦笑了一下,说道:「眼下最要紧的事,不是反攻,是稳住.?……。富彦国马上就要回来了,他一回来,一个萝卜一个坑,宋庠一系的力量必然会被削弱。」
吴奎点点头,说道:「富彦国的资历、圣眷、人望,样样不逊於宋庠,而且他今年才刚六十岁,一向身强体健,官家若要托孤,富彦国是必选之人。」
「富彦国这个人,表面宽和,实则极有主见,如今他守孝三年归来,胸中必有韬略,绝不会甘於做个垂拱而治的太平宰相,这两个人若是意见相左,谁能压得住谁?」
吴奎若有所思,道:「所以你的意思是等,等富彦国回来,等他们那边自己生出裂隙,我们再从中取事?」
「等,但不是乾等。」
韩琦将双手交叠搁在案上,恳切说道:「眼下韩绦虽罢,但我们还有赵叔平在政事堂,还有你在枢府,我们不需要无条件的退让,该争的还是要争....而且你不要忘了,欧阳永叔跟他们只是暂时合作,等富彦国回来了,一定是会分道扬镳的。」
吴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稚圭,你这些话,我听着心里踏实了些,可说实话,我还是不甘c心...韩绦就这麽被他们摘了去,连个像样的反击都没有,还有吕诲,那可是吕正惠的嫡孙,外放和州那种下州,亏他们说得出口。」「不甘心就对了。」韩琦看着吴奎说道。
随後,韩琦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暮春的风裹着乾热的空气吹了进来,吹得案上那本《汉书》哗哗翻过数页,停在另一页上。韩琦低头看去,乃是《贾谊传》,那一行字赫然入目。
「臣窃惟事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
韩琦伸出手,将那页轻轻按住。
韩琦背光而立,只剩下一道硬朗的轮廓,他心里想着。
「贾生当年上书时,不过二十余岁,他看得透天下积弊,却熬不过朝中老臣的排挤,三十三岁便郁郁而终。」
随後,韩琦转过身来,对吴奎说道。
「你回去之後,不必急着做什麽,眼下不能再犯错了。」
吴奎缓缓点头,站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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