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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4章 负笈再拜,来世重谒

第614章 负笈再拜,来世重谒 (第2/2页)
  
  「我记下了。」
  
  韩琦看着吴奎,忽然道:「你觉得张异那首词,写得如何?」
  
  吴奎一怔。
  
  韩琦忽然提起张升的词,让他一时摸不着头脑。
  
  「稚圭指的是?」
  
  「《满江红》。」
  
  韩奎念出词牌名,然後缓缓吟道。
  
  「无利无名,无荣无辱,无烦无恼。夜灯前、独歌独酌,独吟独笑。况值群山初雪满,又兼明月皎光好。便假饶百岁拟如何,从他老。
  
  知富贵,谁能保。知功业,何时了。算笔瓢金玉,所争多少。一瞬光阴何足道,但思行乐常不早。待春来携酒滞东风,眠芳草。」
  
  吟罢,他看向吴奎,问道:「你觉得,一个骨子里悲观的人,会在宋庠倒下之後,义无反顾地扛起大局吗?」
  
  吴奎沉默了一息,随即微微点头。
  
  「我明白了。」
  
  吴奎离开後,韩琦独坐书房,暮色从窗棂一寸一寸地渗进来,将满架图书染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灰。他重新翻开那本《汉书》,翻到《霍光传》那一页,目光落在最後一段。
  
  「光身死,霍氏竟灭...」
  
  他将书合上,缓缓阖上眼。
  
  霍光的错,不在专权,在身後无人。
  
  而他韩琦今年五十六岁,身体康健,还有时间。
  
  他不需要赌,他只需要等,等宋庠老去,等那些现在看起来坚不可摧的联盟,在时间和利益的消磨下,一点一点地土崩瓦解。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并不总是如他所料的。
  
  韩琦还没等到宋座那边撑不住,他这边的吴奎反倒是先遭重了....倒不是吴奎害了什麽疾病,而是其父吴怀德离世了。
  
  吴怀德年轻时贫贱不羁,及至吴奎显贵後,他仍然和市井小人饮酒赌博不加节制,在四月乍暖还寒的天气里解袍酣饮,竞是一头栽倒,一命呜呼了。
  
  不得已,吴奎只好辞官,开始结庐守孝。
  
  而整个嘉佑时代,或者说仁宗朝的最後一轮大规模新陈代谢,也变得愈发迅速。
  
  四月十八日,不到六十岁的权三司使范师道在三司当值时猝死。
  
  四月二十九日,在交趾之战中立下功劳,被调回京中准备接任权御史中丞的余靖,在由广南东路北上的途中,经过官家当皇子时的封地江宁府,与江宁知府梅挚宴饮後,偶染风寒,病重不起,卒於江宁府秦淮余靖一生为国,竭智尽忠,与范仲淹、欧阳修、尹洙合称「四贤」,与欧阳修、王素、蔡襄合称「四谏」,故而参知政事欧阳修、翰林学士蔡襄竭力为余靖奏请,官家特赠刑部尚书、太子少师,辍朝一日,諡号曰「襄」。
  
  随後,欧阳修为其亲撰墓志铭。
  
  知制诰刘敞与余靖、梅尧臣、欧阳修交情很深,得知余靖病逝後极为伤心,因此大病不起,官家亦是感念生死之可怖、人生之无常,故而特允其假期,每次宴见「两制」系统的诸位学士,就会问刘敞病势稍好些没有,又派内侍赐给新橙,慰抚甚厚。
  
  好在刘敞虽大病一场,却是渐渐病癒了,随後因身体不好精力不济,他自己请求去开封左近州、军任职,官家命刘敞知卫州,尚未赴任,又改为条件更好的汝州。
  
  而刘敞刚刚离京去知汝州,「两制」系统内的又一位重臣,翰林学士、纠察在京刑狱、判国子监杨安国便撒手人寰。
  
  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陆北顾正在枢密院的值房里处理公务。
  
  吴奎去职守孝後,枢密副使暂时没有补人,而胡宿老迈,曾公亮又不怎麽管事,以至於枢密院上下大小事务几乎都堆在了陆北顾的肩头。
  
  责任虽重,权力也大,故而他正在筹划着名推动新一轮的军改。
  
  「杨学士是戊时三刻离世的,安详而去,无病无痛。」
  
  陆北顾闻言失神,笔掉在纸上,墨渍把文书都毁了,甚至他身上的紫袍都被沾上了墨点,他却恍神无觉。
  
  往昔种种,像是走马灯一样闪过他的脑海。
  
  他以举人身份来开封应礼部省试的时候,是杨安国收留了他,给他提供规格极高的衣食住行;他考完省试後,杨安国亲自带着人接他,给他安排温汤、医师;连中四元後,也是杨安国给他举办的极为隆重的庆典。
  
  陆北顾想起身,却是一阵头晕目眩,血也跟不知涌到哪里了似得,怎麽都没力气,他只好靠在椅子上先缓缓。
  
  而在这一刹那,他又想起他去国子监看望杨安国时的场景。
  
  杨安国披着厚毯子,在冬日惨澹的阳光里昏昏欲睡,忽然拉着他,没头没尾地说:「子衡,老夫要托你一件事。」
  
  「将来,你若有了机会,要记得这里,别让人忘了,大宋还有一所国子监。」
  
  当时的陆北顾郑重地点头,答应了这个请求,但这位国子监的守夜人,没能看到长夜尽明。定了定神,身体也恢复了力气,他从案上拿了本新的劄子,开始提笔。
  
  翌日,陆北顾上疏,为杨安国请諡号,并在国子监立祠以祀,官家准了,追赠礼部尚书,諡号为「淳文」,正所谓「中正精粹曰淳」、「博闻多见曰文」,这也是官家给予这位近臣的褒諡了。五月十六日,杨安国出殡,陆北顾身着素服前往致祭。
  
  在国子监的灵堂里,杨安国的棺椁静静地停在白幡之间。
  
  而陆北顾撰写的挽诗,也被写於白绢张挂在竹竿上,悬於灵前。
  
  这在此时大宋的风俗中被叫「挽幛」或「哀挽」,至於後世严格对仗的「挽联」则是尚未出现。「《无逸》绝响,鼎卦谁诘。
  
  淳质在躬,凛凛风骨。
  
  哲人其萎,悲风萧瑟。
  
  负笈再拜,来世重谒。」
  
  来吊唁的人不少,「两制」系统的官员基本都来了,除此之外便是国子监的师生们,如周敦颐、宋堂等人。
  
  陆北顾望着棺椁,想起杨安国生前最後问他的那句话。
  
  「你说,老夫这辈子,算是为国子监做了些什麽吗?」
  
  当时他没有回答。
  
  如今老人躺在棺椁里,再也听不到任何人的回答了。
  
  「哪怕没有复兴,您也守住了,守住了这所学校,至於复兴的事,交给我吧。」
  
  陆北顾在心里默默地说道。
  
  杨安国的灵柩下葬後,陆北顾向政事堂呈递了一份劄子。
  
  这份劄子,是他入枢府以来,第一次就非军务事项提出的正式建言。
  
  「臣闻教化之本,在於学校。国朝以文治立国,京师则有国子监、太学,州县则有州学、县学、私塾,士人读书之风,历代莫及。然近年以来,太学日盛而国子监渐衰,非国子监之不善,乃朝廷取士之策使然+......臣请於国子监增设「广文馆』名额,以广纳天下寒俊,不分门第,但以才学取之。另,请拨馆阁藏书副本入藏国子监,以充其馆阁。凡此种种,不过恢复旧制、增补藏书而已,所费无几,而於国家涵养文脉、储备人才,其功甚巨。」
  
  宋庠批准了陆北顾的建言。
  
  除了帮助陆北顾兑现对杨安国的承诺以外,此举还有更深远的意义。
  
  国子监是储才之地,而培养人才,就是在培养未来。
  
  随後,政事堂颁布了一系列针对国子监的人事任命。
  
  首先是任命翰林学士王珪判国子监,这是因为「判国子监」作为国子监的最高长官,为了表示朝廷对於国子监的重视,按照惯例,通常是由翰林学士、知制诰等两制重臣兼任的,但除了本来就从国子监起家的杨安国外,一般来讲都是不管监务的。
  
  随後,政事堂同意了陆北顾的荐举,擢通远军知军张载回京「同判国子监」,命宋堂升任国子监丞,并调程颢、程颐等素有学名之儒者充任「国子监直讲」,王回、吕大临、吕大钧等人担任「国子监助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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