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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莫问前程

第457章 莫问前程 (第1/2页)
  
  晨曦微露,驱散了金陵城最后一缕夜色,却驱不散江宁知县衙门后堂内凝重的气氛。空气中弥漫着墨汁、汗水,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从“永丰货栈”带回来的甜腥与尘土混合的怪异气味。灯火通明了一夜,此刻仍未熄灭,映照着堂中众人疲惫而亢奋的脸。
  
  赵御史换回了官服,端坐堂上,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但目光却比窗外渐亮的天光更加锐利。在他面前的书案上,摊开着从“永丰货栈”地下密室搜出的几本账簿、若干信件,以及那面未完工的、只绣了一半“义”字的锦旗。旁边,刘主簿正带着几名书吏,紧张地清点、记录着从货栈和庄子里陆续送来的物证,以及刚刚提审“永丰货栈”掌柜、伙计的初步口供。
  
  “哑绣庄”已被彻底控制。庄主苏婉,那个清丽沉静、不染尘埃般的女子,此刻正被单独安置在后衙一处厢房,由两名年长的仆妇看守。庄内其他七名绣娘、三名仆役(包括那名看门的小丫鬟和采买的哑仆),也被分别看管,等候问话。衙役们正在庄子内外进行更仔细的搜查。
  
  “永丰货栈”的掌柜姓钱,是个五十多岁、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干瘦老头,在公堂上吓得浑身筛糠,问什么都一问三不知,只反复说自己是“福记”商号雇来看管货栈的,货栈里堆什么货,他管不着,也不知道地窖下面还有密室。伙计们口径也差不多,都说只管搬运明面上的货物,对地下密室之事毫不知情,那些被囚的女子和苦力,他们也从未见过,只道是夜间有“东家”的人来,不许他们靠近后院。
  
  显然,这钱掌柜和几个伙计,要么是真不知情,要么就是被严格隔离在核心秘密之外的小角色。但货栈挂名在“福记”商号之下,这一点,足以将“福记”与“神仙粉”、“金线锦旗”直接联系起来。
  
  那几名被囚的、负责照料“鬼面蕈”和粗加工“神仙粉”的苦力,精神近乎崩溃,问话时语无伦次,只知自己是被人以招工为名骗来,关在地下不见天日,日夜劳作,稍有懈怠便遭毒打,吃的猪狗食,病的、死的都被拖走,不知去向。问他们是谁抓他们来的,他们都茫然摇头,只说都是些蒙着脸、说话凶狠的汉子,看不清模样。但其中一人提到,偶尔会有个脸上带疤的汉子下来查看,催促进度,那人最是凶恶。
  
  脸上带疤!“疤脸刘”!他果然深度参与,甚至可能负责这个地下工坊的运作。
  
  最令人揪心的是那些被救出的女子。经过医婆初步查看,她们大多身体虚弱,营养不良,身上多有新旧伤痕,显然遭受过虐待和囚禁。她们神志不清,问话困难,只是抱在一起瑟瑟发抖,眼神惊恐空洞,如同受惊的幼兽。在医婆和衙役女眷的耐心安抚下,才断断续续得知,她们大多是从外地被拐卖或掳掠而来,有些甚至是被家人卖掉。被关进暗无天日的地下,被迫学习刺绣,绣制那种深蓝色底、金线绣字的奇怪旗子。她们不知道绣的是什么,也不知道绣了给谁,只知道绣不好、绣得慢,就要挨打、挨饿,甚至……被拖走,再也没回来。她们中,无人知道自己是何时、如何从“哑绣庄”被送到“永丰货栈”地下密室的,只记得是在夜晚,被蒙上眼睛,塞进一辆摇摇晃晃的车里。
  
  “苏娘子……”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大、约莫十八九岁的女子,在提到这个名字时,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恐惧、感激、迷茫交织,“她……教我们刺绣……给我们饭吃……不打我们……但……但后来,她就不怎么来了……再后来,我们就被送走了……”
  
  这话,让赵御史心头一沉。苏婉,果然与这些女子被囚有关。是她“教她们刺绣”、“给她们饭吃”、“不打她们”,是她将这些女子集中到“哑绣庄”,传授技艺,然后……将她们送入了地狱般的“永丰货栈”地下密室?她是知情的帮凶,还是也被蒙在鼓里,只是被人利用?
  
  “大人!”刘主簿拿着一封刚刚拆开的、从“永丰货栈”密室暗格中找到的密信,快步走来,脸色异常凝重,“您看这个!”
  
  赵御史接过信笺。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字迹却是用某种暗褐色的、类似血渍的液体书写,透着一股邪异。信的内容很短,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只有寥寥数语:“丙申之货,江宁已讫,旗为凭信。新货将至,速清旧仓,备接南海‘珍品’。‘哑’线已断,需另辟蹊径。‘疤’可用,然需敲打。‘海’已离岸,静候佳音。”
  
  信中的“丙申之货,江宁已讫,旗为凭信”,与“金线锦旗”底边小字“丙申年秋,江宁,货讫”完全对应!“新货将至,速清旧仓,备接南海‘珍品’”,显然是指新的“神仙粉”原料或成品即将运到,需要清理“永丰货栈”这个仓库或中转站。“‘哑’线已断,需另辟蹊径”,这“哑”线,很可能就是指“哑绣庄”这条输送绣娘或传递物品的线路出了问题(或许是因为赵御史的调查,或许是因为其他原因),需要另找渠道。“‘疤’可用,然需敲打”,指的是“疤脸刘”虽然可用,但需要敲打敲打,让他更听话或更卖力。“‘海’已离岸,静候佳音”,“海”自然是指“海蛇”何三,他已离岸(可能已从海上接货,或已离开江宁避风头),等待下一步指示。
  
  这封信,虽然隐语颇多,但信息量极大!它证实了“金线锦旗”是货物交割的凭证,说明了“永丰货栈”是囤货和转运点,暗示了“哑绣庄”是链条中的一环,指出了“疤脸刘”和“海蛇”何三的身份和作用,更透露出新的、更大批的“货物”即将从“南海”运来!
  
  “南海‘珍品’……”赵御史低声重复,眼神冰冷。南海,那是走私、倭寇、海盗与不法海商活动最猖獗的区域。所谓的“珍品”,恐怕就是更大批量的“鬼面蕈”或“神仙粉”!这背后牵扯的势力,恐怕比预想的还要庞大、复杂。
  
  “这信,是如何发现的?放在何处?”赵御史问。
  
  “回大人,是在暗室一个上了三重锁的铁箱最底层发现的,与几本最重要的账册放在一起。若非撬开铁箱,极难发现。”刘主簿道。
  
  这说明此信极为重要,是组织内部的机密指令。写信之人,很可能就是“疤脸刘”和“海蛇”何三的上级,是那个被称为“上面”的神秘人物。信中的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命令和掌控感。
  
  “‘哑’线已断……”赵御史咀嚼着这句话。是因为自己对“哑绣庄”的调查,惊动了对方,导致他们决定切断这条线?还是“哑绣庄”内部出了问题?苏婉在其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是主动配合,还是被迫为之?若是被迫,又是受谁胁迫?那辆来往于“哑绣庄”和“永丰货栈”的青篷小车,驾车人是谁?与苏婉是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都需要苏婉来解答。
  
  “带苏婉。”赵御史沉声道。
  
  片刻,苏婉被带了进来。她依旧穿着那身素色衣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着,脸上依旧是那种沉静到近乎漠然的神情。一夜的拘禁,似乎并未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脸色比昨日初见时更加苍白了些,嘴唇也失了血色。她走进来,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上端坐的赵御史,扫过书案上那面未完工的锦旗和摊开的账簿密信,眼神没有丝毫波动,然后微微垂首,敛衽一礼,姿态无可挑剔。
  
  “民女苏婉,见过大人。”她开口,声音轻柔,但带着哑疾特有的滞涩感,并不难听,反而有种奇异的、玉石相击般的质感。原来她并非全哑,只是嗓音受损。
  
  “苏娘子,可知本官为何请你来此?”赵御史开门见山,目光如炬,锁在苏婉脸上。
  
  苏婉抬起头,迎上赵御史的目光,眼神清澈见底,缓缓摇头:“民女不知。民女经营绣庄,奉公守法,不知大人深夜围庄,将民女与庄中绣娘仆役拘来,所为何事。”
  
  “奉公守法?”赵御史拿起那面未完工的锦旗,走到苏婉面前,将锦旗展开,让她看清上面那个只绣了一半的、冰冷扭曲的“义”字,“这面旗,苏娘子可认得?”
  
  苏婉的目光落在锦旗上,停留了片刻,摇了摇头:“民女不认得。此旗绣工粗糙,针法凌乱,绝非出自我‘哑绣庄’。”
  
  “哦?那苏娘子看看这个。”赵御史将锦旗翻过来,指着旗面一角,那里用同色丝线,绣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指甲盖大小的标记,形似一枚倒悬的、含苞待放的莲花,莲心处,有一个更小的、几乎微不可查的“蘇”字。
  
  这是搜查“哑绣庄”时,在一件尚未交付的绣品隐蔽处发现的、苏婉独有的暗记。她技艺高超,绣品上的暗记也极为隐蔽巧妙,若非赵御史特意叮嘱仔细寻找,极难发现。而这面未完工的锦旗同样的位置,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尚未绣完的莲花暗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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