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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莫问前程

第457章 莫问前程 (第2/2页)
  
  苏婉的目光,在那个莲花暗记上凝滞了。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但脸色依旧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这暗记……确是民女所创。但此旗,民女从未见过,更未绣过。定是有人仿冒民女绣工,连暗记也一并仿了去。”
  
  “仿冒?”赵御史冷笑一声,指着锦旗的针脚和金线,“这种‘双面异色缂金回文针’,乃苏绣不传之秘,本官请教过江宁织造局的老师傅,言道当世能掌握此技者,不出三人。苏娘子你,便是其中之一。这金线,掺了乌金丝与南海异矿,坚韧异常,光泽特殊,与‘哑绣庄’采购记录中,两月前以高价从‘玲珑阁’购入的一批特制金线,无论成色、质地,还是其中金属丝的配比,完全一致!这也是仿冒?”
  
  苏婉的嘴唇抿得更紧,脸色又白了一分,但依旧摇头:“天下绣娘众多,技艺相通者亦有。金线相似,或是巧合。大人若单凭此二者,便断定此旗为民女所绣,未免武断。”
  
  “好。”赵御史不再与她争辩绣旗之事,转而问道:“‘永丰货栈’地下密室,囚禁了八名年轻女子,被迫绣制此旗。她们中有人指认,是你教授她们刺绣,给她们饭吃,不打她们,之后她们便被蒙眼送走,囚于暗无天日之地,日夜绣旗,动辄打骂,生不如死。苏娘子,对此,你又作何解释?”
  
  苏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她抬起头,眼中的平静终于被打破,漾起剧烈的波澜,有痛苦,有挣扎,有深切的悲哀,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灰暗。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本官还查到,”赵御史步步紧逼,“每隔三五日,夜深人静之时,便有一辆青篷小车驶至你‘哑绣庄’后门,你庄中哑婢递出包袱,驾车人带走。那驾车人,最后进入‘永丰货栈’,以‘夜来添香,添的是断魂香’为暗号。那包袱中所装何物?是否就是绣制此旗的材料,或是半成品?抑或是……其他东西?”
  
  “苏娘子,”赵御史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凛然正气,“你庄中所收绣娘,多为孤苦残疾女子,你授之以技,给之以食,看似行善积德。可你是否知道,你将她们教出师后,送去的,是何等魔窟?她们在那里,过的又是何等日子?你那双巧手,绣出的,是救苦救难的菩萨,还是将人推入地狱的符咒?!你口口声声‘奉公守法’,行的,却是助纣为虐、残害无辜之事!你午夜梦回,可曾听到那些女子的哭泣?可曾看到她们眼中的绝望?!”
  
  苏婉的脸色,在赵御史一句句质问下,变得惨白如纸。她身体微微颤抖,眼中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看着赵御史,看着这个年轻官员眼中毫不掩饰的愤怒与痛心,看着那面只绣了一半的、扭曲的“义”字锦旗,仿佛看到了那些被她亲手送走的女孩子,在黑暗地下,在皮鞭下,瑟瑟发抖、日夜刺绣的模样。
  
  “我……”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巨大的痛苦,“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们会被送去那里……我不知道……会是那样……”
  
  “你不知道?”赵御史紧紧盯着她,“那青篷小车,那深夜交接的包袱,那‘断魂香’的暗号,你作何解释?你庄中绣娘,被你教出后,一个个‘自愿离开’或‘被家人接走’,从此杳无音信,你从不追问?你庄中绣娘,人人沉默寡言,麻木不仁,如同提线木偶,你也从不疑心?苏婉!你也是女子,你曾经历家破人亡,你也曾孤苦无依!你将心比心,那些女子,难道不是与你同病相怜?你怎能……怎能如此?!”
  
  最后一句质问,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苏婉心上。她终于支撑不住,踉跄后退一步,靠在了门框上,眼泪无声地滑落,打湿了苍白的脸颊。那份一直维持的、沉静如水的假面,彻底碎裂,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痛苦、挣扎与……恐惧。
  
  “我……我有苦衷……”她哽咽着,几乎语不成声。
  
  “苦衷?”赵御史逼上前一步,目光如电,“有何苦衷,能让你眼睁睁看着那些与你同样命运的女子,跳入火坑?!有何苦衷,能让你用这双本该绣出锦绣的手,去绣那荼毒百姓、祸·国殃民的‘义’字旗?!苏婉,本官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出你的苦衷,说出指使你的人,说出‘哑绣庄’、‘永丰货栈’、‘疤脸刘’、‘海蛇’何三,还有那所谓的‘上面’,到底是谁?!他们以何手段控制于你?那些被你送走的绣娘,如今都在何处?!”
  
  苏婉泣不成声,只是摇头,泪水滚滚而下。那泪水中有悔恨,有恐惧,似乎还有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绝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衙役匆匆而入,附在刘主簿耳边低语几句。刘主簿脸色一变,快步走到赵御史身边,低声道:“大人,派去追查驼背老头‘余老倌’的人回报,在城隍庙后街一处荒废的土地庙里,发现了‘余老倌’的……尸体!是上吊自尽的,但……但脖颈有淤痕,舌骨断裂,疑似是先被勒死,再伪装成自缢!死亡时间,大约在昨夜子时前后!”
  
  余老倌死了!在“疤脸刘”与他在“四海茶楼”后巷接头后不久,就被灭口了!杀人灭口,清理线索!对方下手又快又狠!
  
  赵御史猛地看向苏婉,只见她在听到“余老倌”三个字时,身体剧烈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死灰,眼中的恐惧几乎要满溢出来。她死死咬住嘴唇,甚至咬出了一丝血痕,却依旧死死闭着嘴,一个字也不肯再说。
  
  她认识余老倌!而且,余老倌的死,让她感到了更深的恐惧,以至于不敢再开口!
  
  赵御史的心沉了下去。苏婉的“苦衷”,恐怕不仅仅是受人胁迫那么简单。余老倌的死,说明对方已经察觉到了危险,开始疯狂地清除一切可能暴露的环节。苏婉此刻开口,很可能下一刻,她,甚至她所在乎的人,就会步余老倌的后尘。
  
  “将她带下去,单独关押,严加看守,不许任何人接近!”赵御史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凝重。“传令,全城秘密搜捕‘疤脸刘’!画影图形,发往各码头、车店、客栈、赌场、妓馆!悬赏缉拿!同时,查封‘福记’商号在江宁及周边所有产业、货栈、船号,拘押所有管事、账房,彻底清查其账目往来、货物进出!本官倒要看看,这‘福记’的皮下面,到底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
  
  “是!”
  
  苏婉被带了下去,她最后看向赵御史的那一眼,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哀求,有绝望,有深深的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死寂。
  
  赵御史坐回案后,揉了揉发胀的额角。一夜之间,收获巨大,但迷雾似乎更浓了。抓住了“哑绣庄”和“永丰货栈”这两个关键点,救出了被囚女子,拿到了关键物证和密信,但“疤脸刘”在逃,“海蛇”何三失踪,余老倌被灭口,苏婉开口艰难,背后的“上面”依旧隐藏在重重迷雾之后。
  
  “莫问前程……”赵御史低声念着这四个字。父亲教导他“但行义事,莫问前程”,是让他坚守本心,不问个人得失荣辱。而此刻,面对这错综复杂、危机四伏的局面,这“莫问前程”,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奈?前程如何,吉凶未卜。对手隐藏在暗处,势力盘根错节,手段狠辣果决。每揭开一层黑幕,都可能招致更疯狂的反扑。
  
  但他没有退路。那些被“神仙粉”吞噬的魂魄,那些被囚禁凌辱的女子,那些倒在罪恶之下的无辜者,都在看着他。他手中的权力,身上的官服,心中的“义”字,都不允许他退缩。
  
  “刘主簿,”赵御史沉声道,“从‘永丰货栈’搜出的账册、信件,尤其是那封密信,立刻组织人手,连夜分析,务必从中找出更多线索,尤其是关于‘南海珍品’、新货交接的时间、地点、方式,以及可能与‘上面’有关的任何信息!同时,提审‘永丰货栈’所有相关人员,分开审讯,交叉印证,务必撬开他们的嘴!还有,加派人手,保护‘疤脸刘’外甥以及那个照顾他的邻居住所,防止有人狗急跳墙!”
  
  “是,大人!”
  
  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案上,照亮了那面未完工的锦旗,也照亮了赵御史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
  
  但行义事,莫问前程。纵使前路凶险,迷雾重重,纵使对手阴狠毒辣,权势滔天,他也要一查到底,将这祸·国殃民的毒瘤,连根拔起!
  
  他拿起笔,在雪白的宣纸上,再次写下那个力透纸背的“义”字。这个字,与锦旗上那个扭曲的“义”字,遥遥相对,如同光明与黑暗的对决。
  
  对决,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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