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一线生机 (第1/2页)
颜无双站在伤兵营帐外,晨风卷起营旗猎猎作响。帐内传来伯符粗重而艰难的呼吸声,每一次吸气都像拉风箱,每一次呼气都带着血沫的腥甜。军中医匠跪在一旁,额头抵着地面,声音颤抖:“刺史大人,箭毒已入心脉,寻常药石……罔效了。”诸葛元元快步走来,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皮卷,边缘磨损得厉害。“南中,”她声音急促,“深山有隐士,善治奇毒。燕双鹰已集结完毕,随时可出发。”颜无双转身,看向南方——那是南中的方向,群山连绵,云雾缭绕,像另一个世界的大门。“告诉他,”她的声音在晨风中清晰而冰冷,“带不回药,就别回来了。”
---
帐帘掀开。
一股浓烈的药味混杂着腐肉的气息扑面而来,刺得人鼻腔发酸。颜无双走进营帐,目光落在中央那张简陋的木榻上。
伯符躺在那里。
他赤裸的上身缠满了染血的麻布绷带,左肩、右胸、小腹三处伤口处的绷带已经渗出暗黄色的脓液。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发紫,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呼吸声沉重而断续,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腔深处传来的、令人心悸的哮鸣音。
一名老医匠正用竹夹夹起一块浸过烈酒的棉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右胸伤口边缘。棉布触到溃烂的皮肉时,伯符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模糊的**。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呈现出不祥的青黑色,像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大人。”老医匠看见颜无双,慌忙放下竹夹,跪伏在地,“老朽无能……箭毒已入肺腑,高烧不退已两日,伤口……伤口开始生蛆了。”
颜无双走到榻边。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伯符额头上方一寸处。热浪从皮肤上升腾而起,烫得惊人。她收回手,看向医匠:“用了什么药?”
“清毒散、金疮药、退热汤……能用的都用了。”老医匠的声音带着哭腔,“可这箭毒古怪,像是吴军特制的‘腐骨毒’,寻常解毒药根本压不住。昨夜子时,将军呕出黑血,老朽……老朽实在……”
帐内陷入死寂。
只有伯符艰难的呼吸声,像一把钝锯在所有人的心上反复拉扯。
颜无双的目光落在伯符脸上。这张脸曾经英气勃发,在议事厅里与她争论战术,在沙场上挥斥方遒,在晨光中对她露出过那种带着敬仰与克制的笑容。现在,这张脸被高热和痛苦扭曲,生命正从那些溃烂的伤口里一点点流逝。
“还能撑多久?”她问。
老医匠颤抖着伸出三根手指:“最多……三日。若高烧再不退,毒素攻心,就……”
“够了。”
颜无双转身,走出营帐。
晨光刺眼。她眯起眼睛,看着大营里来来往往的士兵。有人抬着担架匆匆跑过,担架上躺着断臂的伤兵,鲜血滴落一路;有人蹲在营火边熬药,陶罐里冒出苦涩的蒸汽;远处校场上,新编入的“乞活军”正在操练,喊杀声震天。
这一切都建立在伯符还活着的基础上。
如果他死了呢?
颜无双闭上眼睛。她能想象到——军心溃散,士气低落,吴军趁机反扑,沅陵城久攻不下,整个荆南之战陷入僵局。然后呢?益州内部那些蠢蠢欲动的豪强,那些阳奉阴违的官吏,那些还在观望的士族……他们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样扑上来。
“大人。”
诸葛元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颜无双睁开眼,看见她手中那卷皮卷已经展开。皮卷上用暗红色的颜料绘制着简陋的地图,线条扭曲,标注着古怪的符号。其中一处,在益州以南、群山环绕的深处,画着一个圆圈,旁边用古篆写着两个字:隐村。
“这是‘影月’三年前从南中传回的密档。”诸葛元元的手指点在圆圈上,“据记载,南中深山之中,有一支避世隐居的族群,自称‘巫医族’。他们世代钻研医术药理,尤其擅长治疗各种疑难创伤和奇毒。族中长老掌握着一种名为‘血灵芝’的奇药,据说能解百毒、续断脉、生白骨。”
“血灵芝?”颜无双重复这个名字。
“传说此药生**年古木之根,吸日月精华、地脉灵气,三十年才生一株,形如凝血,触之温润如脂。”诸葛元元的声音压低,“若此传说为真,或许……能救伯符将军。”
颜无双盯着地图上那个遥远的圆圈。
南中。那是益州以南的蛮荒之地,群山连绵,瘴气弥漫,道路断绝。当地土司各自为政,汉人官吏形同虚设。更深处,是连土司都不敢轻易涉足的原始山林,传说中有毒虫猛兽、诡异瘴疠,还有那些与世隔绝、敌视外人的蛮族部落。
“从这里到南中隐村,最快需要多久?”她问。
“若走官道,绕行双柏,再入施甸,至少二十日。”诸葛元元顿了顿,“但若派精锐小队,轻装简从,翻越险峰,走猎户和采药人踩出的野径……或许能缩短到十日。”
“十日。”颜无双喃喃道。
伯符只有三日。
“所以必须星夜兼程,昼夜不息。”诸葛元元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令牌上刻着复杂的云纹,中央嵌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这是‘影月’的紧急调令,持此令可在南中所有暗桩获得补给和情报支持。还有这个——”
她又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锦囊用银线绣着一轮弯月。
“这是信物。隐村之人认物不认人,见此锦囊,才会接见。”
颜无双接过令牌和锦囊。令牌入手冰凉沉重,锦囊则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气。她握紧这两样东西,仿佛握住了伯符最后的一线生机。
“燕双鹰。”她唤道。
一道黑影从营帐阴影中走出。
燕双鹰依旧穿着那身深灰色的劲装,腰间别着短刀和绳钩,脸上蒙着半截面巾,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他单膝跪地,没有多余的话:“大人。”
“你都听到了?”颜无双问。
“是。”
“我要你带一支小队,立刻出发前往南中隐村,求取‘血灵芝’。”颜无双将令牌和锦囊递过去,“这是调令和信物。我给你八个人,要最精干的,擅长山地行军、野外生存、近身搏杀。你们可以动用沿途所有‘影月’暗桩的资源,可以不惜一切代价,但必须在十日内——不,九日内,带着药回来。”
燕双鹰接过令牌和锦囊,塞入怀中贴身藏好。
“若九日内回不来呢?”他问。
颜无双看着他,一字一句:“那就别回来了。”
空气凝固了一瞬。
燕双鹰低下头:“属下明白。”
“去吧。”颜无双转身,不再看他,“现在就走。”
燕双鹰起身,后退三步,然后转身消失在营帐拐角。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像一道融入晨光的影子。
诸葛元元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此去南中,山高路险,瘴疠横行,还有那些敌视外人的蛮族……九日,太难了。”
“难也要做。”颜无双的声音很平静,“伯符不能死。他若死了,这荆南之战,我们输不起。”
她望向大营中央那面高高飘扬的“颜”字大旗。晨风吹拂,旗面猎猎作响,像一只挣扎着要腾空而起的巨鸟。
“传令全军。”颜无双说,“今日起,我暂代前线指挥。所有军务直接报我,所有决策由我定夺。另外,让伙房加餐,每人多发二两肉、一勺酒。告诉将士们,他们的主君在这里,他们的将军会活下来,他们的胜利……谁也夺不走。”
“是。”诸葛元元应道。
“还有,”颜无双顿了顿,“沅陵城的攻城准备,进行得如何了?”
“云梯已打造四十架,冲车八辆,投石机十二台。昨夜‘天工院’新送来一批‘猛火油罐’,已分发到各营。”诸葛元元快速汇报,“按照原计划,三日后拂晓发动总攻。但现在伯符将军重伤,润帝被押解回益州,前线指挥体系……”
“照常进行。”颜无双打断她,“攻城计划不变,时间不变。我会亲自督战。”
诸葛元元看着她,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颜无双问。
“大人,攻城战凶险万分,流矢滚石无眼。”诸葛元元的声音里带着担忧,“您若亲临前线,万一……”
“没有万一。”颜无双看向沅陵城的方向。那座城池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墙高耸,箭楼林立,像一头盘踞在山丘上的巨兽,“伯符倒下了,我必须站在那个位置上。将士们需要看见我,需要知道他们的主君不怕死,敢和他们一起冲锋。吴军也需要看见我,需要知道伤我一将,我要他十城相偿。”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淬火的铁,坚硬而滚烫。
诸葛元元沉默片刻,深深一揖:“元元明白了。我会调‘影月’最精锐的护卫,随您上阵。”
“不必。”颜无双摇头,“护卫留在中军,保护伤兵营和粮草辎重。我上阵时,只带亲卫十人。”
“大人!”
“这是军令。”
诸葛元元咬住嘴唇,最终低下头:“……是。”
颜无双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向中军大帐。晨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泥泞的地面上,像一柄出鞘的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