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一线生机 (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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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日后。
南中,十万大山深处。
燕双鹰蹲在一棵古树的横枝上,身体紧贴树干,像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他脸上涂着用泥浆和草药混合的伪装,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下方山谷中的景象。
山谷里有一个村落。
说是村落,其实更像一个嵌在山壁上的蜂巢。几十座竹楼依山而建,用粗大的藤蔓和木桩固定在陡峭的岩壁上,彼此之间以悬空的竹桥相连。竹楼顶上铺着厚厚的芭蕉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绿的光。村落中央有一片空地,空地上立着三根图腾柱,柱子上雕刻着扭曲的蛇形图案和看不懂的符文。
空气中弥漫着古怪的气味——有炊烟的焦香,有晾晒草药的苦涩,还有一种淡淡的、甜腻的腥气,像是某种动物油脂燃烧后的味道。
燕双鹰已经在这里潜伏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的小队原本有九人,现在只剩五个。进入南中第四日,他们在穿越一片沼泽时遭遇毒瘴,两人吸入瘴气,浑身溃烂而死;第五日,夜宿山洞,被一群毒蝎袭击,一人被蜇伤,半个时辰内七窍流血而亡;第六日,翻越一处险峰时,绳索断裂,一人坠入深谷,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剩下的五人,也都带着伤。有人被荆棘划得满身血痕,有人被毒虫叮咬后高烧不退,有人崴了脚,走路一瘸一拐。但没有人停下,没有人抱怨。他们像一群沉默的狼,在蛮荒山林中昼夜穿行,饿了就啃干粮,渴了就喝山泉,困了就轮流值守,其余人靠着树干闭眼休息一刻钟。
燕双鹰记得每一个死去弟兄的名字。
但他没有时间悲伤。
第九日的期限,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每过一刻,刀就落下一分。
现在,他们终于找到了地图上标注的“隐村”。但问题来了——如何进去?如何见到长老?如何求取“血灵芝”?
燕双鹰观察了很久。这个村落显然极度排外。村落外围的树林里布置着大量陷阱——有伪装成藤蔓的套索,有埋在落叶下的竹刺,还有用兽筋和树枝制成的简易弩机。村落入口处,两个赤裸上身的壮汉持着长矛守卫,他们脸上涂着油彩,脖子上挂着兽牙项链,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硬闯是找死。
喊话?对方根本听不懂汉话。
燕双鹰从怀中取出那个绣着弯月的锦囊。诸葛元元说过,隐村之人认物不认人。但这锦囊要怎么递进去?直接走过去,恐怕还没靠近就被乱矛捅穿了。
他正思索间,下方村落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空地上,一群村民围成一个圈,圈中央躺着一个人。那是个年轻女子,腹部高高隆起,显然怀有身孕。她躺在地上痛苦地翻滚,身下已经渗出鲜血,嘴里发出凄厉的惨叫。几个老妇人围着她,手忙脚乱地按压她的肚子,但毫无作用。女子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叫声越来越微弱。
难产。
燕双鹰瞳孔一缩。他在江湖上混迹多年,见过太多生死,一眼就看出那女子已经濒临死亡——要么母子俱亡,要么舍母保子,但看这情形,恐怕连保子都难。
村落里一片混乱。有人跪在图腾柱前磕头祈祷,有人慌乱地跑来跑去,有人抱着草药筐却不知该用什么。那两个守卫也回头张望,脸上露出焦急的神色。
机会。
燕双鹰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他打了个手势,身后四名队员从藏身处钻出,迅速聚拢过来。
“头儿,要动手吗?”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低声问。
“不。”燕双鹰快速说道,“阿武,你懂接生吗?”
叫阿武的队员愣了一下,挠挠头:“我……我媳妇生娃时,我在门外听过稳婆喊话,大概知道一点。”
“够了。”燕双鹰将锦囊塞进他手里,“你跟我过去,其他人原地待命,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退,不用管我们。”
“头儿!”
“这是命令。”
燕双鹰不再多言,拉着阿武走出树林,朝村落入口走去。
那两个守卫立刻发现他们,长矛一横,嘴里发出尖锐的呼喝声。那是某种土语,燕双鹰听不懂,但他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然后指向空地中央那个难产的女子。
守卫愣住了。
燕双鹰趁机快步走过去,阿武紧跟其后。村民们看见两个陌生人闯入,顿时骚动起来,有人拿起木棍和砍刀,眼神充满敌意。但燕双鹰不理他们,径直走到那个难产女子身边。
女子已经奄奄一息,眼神涣散,身下的血越流越多。
燕双鹰蹲下身,用眼神示意阿武。阿武咬咬牙,也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女子的肚子,又看了看她的下身,脸色变得很难看。
“胎位不正,脚朝下。”阿武用极低的声音说,“而且羊水已经破了太久,孩子……可能憋死了。”
“能救大人吗?”燕双鹰问。
“我试试。”
阿武深吸一口气,开始按照记忆中稳婆的做法,双手按在女子肚子上,缓缓用力推挤。女子发出痛苦的**,但已经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周围的村民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阿武的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阿武额头冒出冷汗,手上的动作却不敢停。他记得稳婆说过,这种情况下,必须把胎位推正,让孩子头朝下,才能生出来。但女子的肚子又硬又紧,像一块石头。
忽然,女子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
阿武感觉到手下的胎动——孩子还活着!他精神一振,更加用力地推挤。一下,两下,三下……女子的惨叫撕心裂肺,但阿武不敢停。
终于,在某个瞬间,他感觉到胎位转动了。
“头朝下了!”阿武低吼,“快,用力!让她用力!”
燕双鹰听不懂土语,但他看懂了阿武的手势。他抓住女子的手,用汉话喊:“用力!用力啊!”
女子似乎听懂了他的意思,或者说,是求生的本能让她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下挤压。
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山谷的寂静。
孩子生出来了。
是个男孩,浑身沾满血污,但哭声洪亮。阿武手忙脚乱地剪断脐带,用衣服把孩子裹住。女子虚弱地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孩子,嘴角露出一丝笑容,然后昏了过去。
整个村落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啼哭的婴儿,看着那两个浑身是血的陌生人。
良久,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从人群中走出。他穿着麻布长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用兽骨和玉石串成的项链,手里拄着一根蛇头拐杖。他的眼睛浑浊,但目光锐利,像能看透人心。
老者走到燕双鹰面前,用生硬的汉话问:“你们……是什么人?”
燕双鹰从怀中取出那个绣着弯月的锦囊,双手奉上。
老者接过锦囊,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刺绣,又凑到鼻尖闻了闻,脸色微微一变。
“影月……”他喃喃道,“三十年没见了。”
他抬起头,看着燕双鹰:“你们来求什么?”
“血灵芝。”燕双鹰说,“我们的将军身中奇毒,命在旦夕,需要此药救命。”
老者沉默。
山谷里的风穿过竹楼,发出呜呜的声响。远处传来猿猴的啼叫,悠长而凄厉。
“血灵芝,三十年一株。”老者缓缓开口,“上一株,三年前已经用掉了。下一株,还要等二十七年。”
燕双鹰的心沉了下去。
但老者话锋一转:“不过,族中还有一株‘半成品’,是十年前采下的,药力只有成熟血灵芝的三成。若只是解毒续命,或许……够用。”
“请长老赐药。”燕双鹰单膝跪地,“我们愿付出任何代价。”
老者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伤痕累累的队员,最后目光落在那个刚刚出生的婴儿身上。
“代价……”老者顿了顿,“我可以给你们那株半成品的血灵芝。但你们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请讲。”
“三年之内,带一百名汉人医匠,来南中传授医术。”老者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我族避世隐居,但这些年,族人死于难产、死于瘴毒、死于创伤者,越来越多。我们自己的医术,已经不够用了。我要你们汉人的医术,要你们的药方,要你们教我们如何接生、如何解毒、如何治伤。”
燕双鹰愣住了。
这个条件,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不是要金银财宝,不是要粮食布匹,而是要医术传承。
“如何?”老者问,“答应,我现在就取药。不答应,你们可以走了。”
燕双鹰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权力答应这种事。这涉及到汉蛮关系,涉及到医术外传,甚至可能涉及到朝廷的禁忌。但他想起伯符苍白如纸的脸,想起颜无双那句“带不回药,就别回来了”,想起那些死在路上的弟兄。
“我答应。”他说。
老者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