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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各取所需的代价

第四十四章:各取所需的代价 (第1/2页)
  
  末日第九十一天,傍晚七点三十二分。
  
  大学城男生宿舍楼三号楼的走廊里,应急灯发出昏黄而断续的光,像将死之人最后的喘息。何成局坐在三〇七室的床沿上,面前悬浮着一块只有他能看见的无形空间——五点二立方米的真空领域,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压缩饼干、纯净水、香烟、弩箭,以及两把上好了弦的弩。
  
  他正在进行每日一次的例行盘点。这是末日教会他的第一个习惯:永远清楚自己有多少底牌。三十六箱压缩饼干,十七桶水,八条香烟,六盒弩箭。香烟是硬通货,比子弹值钱。三天前他用半条烟从搜寻队一个队员手里换了一把军刺,奥地利产,开了血槽,捅进丧尸眼眶时的手感比他之前用的螺丝刀好太多。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巡逻队那种整齐的军靴节奏,而是犹豫的、走走停停的、踩在碎玻璃渣上会忽然停顿一下的步伐。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重,一个轻。
  
  何成局收起异能,弩放在了伸手可及的位置。
  
  敲门声很轻。三下,停顿,又两下。像暗号,但更像是紧张到手抖的人控制不住节奏。
  
  他站起来,走到门前,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应急灯光太暗,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人影,一高一矮。
  
  门开了。
  
  走廊昏暗的光线下,站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少女。
  
  女人三十七八岁,穿着一件脏污的米色风衣。风衣的料子很好,末日之前应该值不少钱,现在袖口磨破了,肩膀处有一块深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她的脸上有末日磨砺出的憔悴——颧骨突出,眼眶微陷,嘴唇干裂起皮——但五官的底子是好的,眉眼的弧度、鼻梁的线条,都说明她年轻时应该很好看。即便现在,那种成熟的丰韵也还在,像被灰尘覆盖的油画,擦一擦,颜色就会重新亮起来。
  
  她身后缩着一个少女。十八九岁模样,穿的是高中校服,蓝白相间的运动款,裙摆破了个口子,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腿。她比女人矮半个头,头发很长,扎成马尾,发梢干枯分叉,但洗得还算干净——在供水紧张的末日,保持头发干净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你好,大哥。”女人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能不能给点吃的?”
  
  她没有铺垫,没有寒暄,甚至没有自我介绍。三个月的饥饿让人学会了省略一切不必要的语言,因为说话也消耗热量。
  
  “我们母女一天就半碗粥半块馒头,”她继续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扛了三个多月,实在扛不下去了。”
  
  少女在母亲说话的时候抬起眼睛看了何成局一眼。
  
  就一眼。
  
  然后迅速低下头,盯着自己破口的裙摆,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需要研究。
  
  但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饥饿——那种饿不是一天两天没吃饱的饿,而是持续三个月后刻进骨头里的饿,让她的眼白发黄,瞳孔周围的虹膜颜色都变淡了。有恐惧——不是怕丧尸的那种恐惧,丧尸的可怕她显然已经习惯了,她怕的是眼前这个人。还有一种东西,何成局说不上来,是某种尚未被末日完全磨灭的干净,像是废墟里长出的一根绿草,脆弱,但真实存在。
  
  何成局靠在门框上,打量了她们三秒。
  
  末日三个月,他见过太多来讨食的人。有人跪下来磕头,有人拿东西交换——手表、金银首饰、末日前价值连城现在一文不值的一切。有人带着孩子来,专挑晚饭时间来,利用人的同情心。有人先跟你聊末日前的日子,叙旧套近乎,绕了一大圈才说出真实目的。
  
  这对母女没有用任何这些套路。
  
  她们只是站在那里,把“饥饿”两个字直白地摆在他面前。
  
  “可以。”何成局说,“晚上在我这里休息一下,互助感情。”
  
  女人的瞳孔缩了一下。那一瞬间的收缩极其细微,像针尖刺破水面时泛起的涟漪,很快被压了下去。她当然听得懂这句话的意思。在末日里,“互助”这个词的含义和末日前完全不同——末日前是志愿者活动,末日后是肉体与食物的交易。这是末日世界最基础的通用语,所有人都懂,不需要解释。
  
  她转头看了一眼女儿。
  
  少女的脸在昏暗的应急灯光里涨红了。不是害羞的那种红,是血液一下子涌上来,混合着屈辱、恐惧和某种被逼到墙角后破罐破摔的决绝。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出声。
  
  三个月的饥饿教会了人很多事。其中最重要的一件是:在活着面前,尊严可以往后排。
  
  “进来吧。”何成局侧身让开。
  
  母女俩走进三〇七室。这是一间标准的大学生寝室,四张床,上床下桌的格局。末日之后,何成局把另外三张床的床板拆了下来,只保留了自己那张,寝室因此显得空旷。墙角堆着几个纸箱,用旧床单盖着。窗户用胶带贴了米字格——这是末日初期大家从网上学来的防爆措施,后来发现对丧尸没用,但防人还有用,就没拆。
  
  何成局关上门,插上插销。他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三包压缩饼干和一瓶水——不是在母女面前显摆异能,而是寝室里确实没有存放食物。他所有的物资都在空间里,那是全基地最安全的地方。
  
  三包压缩饼干放在桌上,一瓶纯净水。没有主动递过去。
  
  他坐在床沿,看着她们。
  
  余素汐先动了。
  
  她拆开一包压缩饼干,掰成两半。大的一半递给女儿,小的一半留给自己。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应该也确实做过无数次。末日后每一次分食物,她大概都是这样掰的,大半给女儿,小半给自己。
  
  她咬了一小口饼干,含在嘴里没有马上嚼,让唾液慢慢软化干硬的饼块。这是会吃压缩饼干的人的做法——在缺水的环境下,直接干嚼会消耗太多唾液,而唾液也是宝贵的。她含了大约半分钟,才用牙齿慢慢碾碎,咽下去。
  
  司姚姚接过那大半块饼干时,手指在发抖。
  
  她吃的方式和母亲不同。她先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然后停下来,看了看手里的饼干,又看了看母亲手里那块明显更小的一半。她的眼眶忽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低下头,把小半块饼干又掰下一块,塞回母亲手里。
  
  余素汐摇了摇头,把那块饼干推回去。
  
  母女俩无声地推让了几秒。最后是余素汐赢了,司姚姚把饼干吃了。
  
  何成局全程看着,什么也没说。
  
  他见过太多人在食物面前的模样。有人抢,有人藏,有人一边吃一边哭,有人吃完之后盯着别人手里的食物眼神像狼。母女之间这样推让的,他第一次见。
  
  “你们叫什么?”他问。
  
  “余素汐。”女人喝了口水,声音恢复了一些,“这是我女儿司姚姚,今年刚上高三。末日那天,我们在学校参加家长会。”
  
  “家长会在教学楼开。你们怎么活下来的?”
  
  “教务处的防盗门。”余素汐说,“家长会开到一半,外面忽然有人尖叫。老师出去看,再也没回来。我们七八个家长把门锁了,在教务处待了四天,吃老师抽屉里的零食。后来有人来救援——是大刘带队的搜寻队,把我们接到了这里。”
  
  何成局点点头。大刘是防御组组长,散打出身,末日初期救了不少人。基地里四百多号幸存者,至少有三分之一是大刘从各个角落搜救回来的。他是个好人。在末日里,好人不多,但大刘是其中之一。
  
  “你们现在住哪栋楼?”
  
  “女生宿舍六号楼。”余素汐把最后一点饼干渣倒进嘴里,“四人间改成八人间,上下铺都住满了。每天配给两顿,早上九点一碗粥,下午四点一碗粥加半块馒头。”
  
  “八个人四碗粥的量?”
  
  “不是。一个人一碗。”
  
  何成局在心里算了一下。一碗粥大约是二百五十毫升,小半把米煮出来的稀汤。半块馒头不到一百克。一天两顿,总热量不到五百大卡。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这是慢性饥饿的量——不会马上死,但会越来越虚弱,直到某一天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然后被某只丧尸追上,或者被搜寻队淘汰,或者干脆在睡梦中停止呼吸。
  
  “有人告诉我,”余素汐犹豫了一下,“说三号楼的仓库员,能帮忙。”
  
  何成局没有问是谁说的。三个月来,他互助过的女生有六个,消息在女生宿舍楼里不是秘密。末日前这种事叫“绯闻”,末日后叫“生存信息”。他储物空间里的食物能养活更多人,而他想用这种能力换取一些东西。这就是末日的逻辑。
  
  “互助的规矩你们懂?”何成局问得很直白。
  
  余素汐咬了咬下唇,点了点头,本来她想一个人来的,怕食物给不多,就将女儿也带上。
  
  旁边司姚姚的肩膀微微发抖,但还是没有出声。
  
  从进门到现在,这个十八岁的少女只说了一句话——“谢谢”——还是在接过饼干时用蚊子般的声音说的。她的沉默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的自我保护,像一只察觉到危险的小动物,本能地降低存在感。
  
  “今晚先休息。”何成局站起来,从储物空间里取出两条毛毯扔给她们。毛毯是军绿色的,从万达那次搜寻中得来,厚实,带一股樟脑球的味道。“明天我去仓库,给你们登记一个临时配给名额。能多领半份口粮,不多,但比没有强。”
  
  母女俩接过毛毯,蜷缩在墙角。三〇七室只有一张床,何成局躺上去,拉过被子盖住自己。
  
  灯关了。
  
  黑暗里,听觉变得敏锐。何成局听见老鼠在楼板里窸窣爬动的声音,听见远处巡逻队的脚步声,听见司姚姚的呼吸——急促、不均匀,像是一个人在努力忍着不哭。然后是余素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把嘴唇贴在女儿耳朵上说的:
  
  “忍一忍。活下去最重要。”
  
  司姚姚没有回答。
  
  但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下来。
  
  何成局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末日教会他的第一条法则:你没有义务拯救所有人。四百个人的基地,每天配给消耗的物资是固定的,仓库里的存粮一天天减少,搜寻队每次出去都有伤亡。你不是救世主,你只是一个有异能的仓库管理员。你能做的,是用自己的方式,让一些人活下去——只要她们愿意付出代价。
  
  公平交易,各取所需。
  
  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规则。既不伟大,也不高尚,但在末日里,这套规则是可持续的。远比那些喊着“团结一致共渡难关”的口号、背地里却在分物资时偏心自己人的管委会成员诚实得多。
  
  凌晨三点,何成局被一股熟悉的波动惊醒。
  
  是异能。
  
  他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感受储物空间的变化。那个存在于他意识中的无形空间正在轻微地颤动着,像心脏的搏动,缓慢而有力。空间的边界在扩张——从五点二立方米向外推进了大约零点一立方米,像是某种生物在生长。
  
  这种增长已经持续了两个月。
  
  末日降临时,他正在学校就业指导中心投简历。学物流管理的,大四,成绩一般,没什么竞赛奖项,简历做得倒是很用心,但投出去的二十几家物流公司没有一家给面试机会。那天他投完简历出来,听见走廊里有人尖叫,跑过去看见一个穿西装的人在咬一个女生的脖子。血喷在就业指导中心的玻璃门上,顺着“前程似锦”的标语往下流。
  
  他的异能在那一刻觉醒了。
  
  不是战斗型的。不会喷火,不会金属化皮肤,不会力量增强。只是一个空间,大约两个行李箱那么大,能把东西放进去、取出来。里面是真空静止状态,食物不会坏,水不会蒸发,弩箭放进去什么样子取出来还是什么样子。
  
  最初他觉得这个异能很鸡肋。能装东西有什么用?他又不是在搬家。
  
  后来他发现自己错了。
  
  末日第三天,学校超市被幸存者抢光,所有人抱着能拿得动的食物四散躲藏。只有他,把超市仓库里被翻剩下的几箱压缩饼干装进了空间,没有人看见,没有人知道。
  
  末日第一周,基地建立,所有人被要求交出私人囤积的物资统一分配。他把空间里的食物藏得好好的,只交出了背包里的一点东西,被管委会表扬“觉悟高”。
  
  末日第一个月,他因为在仓库帮忙时展示了一次异能——从空间里取出一箱被遗忘在角落的医疗用品——被管委会任命为仓库管理员。理由很充分:他可以确保最重要的应急物资不腐坏、不丢失。
  
  三个月下来,他用仓库管理员的位置和储物空间的便利,一点点截留物资。每次不多,半箱饼干,几瓶水,偶尔一条烟。从账面上根本查不出来——末日后的库存记录本来就混乱,搜寻队每次带回来的物资数量也不精确,损耗、遗失、紧急调用,任何一个环节的误差都足以掩盖他截留的量。
  
  这些截留下来的物资,变成了他的互助资本。
  
  刘惠珍是他第二个互助对象。现在她是仓库夜班助理,二十出头,她发现了何成局截留物资的秘密,但没有举报,而是在某个深夜敲开了他的门,说“我可以帮你保守秘密,你给我一口吃的”。互助关系就此建立。
  
  然后是张悦、陈雨桐、赵雯。
  
  柳如烟是第五个,大学英语老师,二十多岁,说话带着讲台上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她来找何成局时穿得很整齐,像是来面试,开口就是一句英文:“Let'smakeadeal.”何成局英语不好,但“deal”这个单词他听懂了。
  
  许小果是最近一个,学生女生,和司姚姚差不多大,但性格完全不同——活泼,爱说话,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她来的时候已经饿得胃痉挛,吃完半包饼干后第一句话是:“何哥,你的床好软。”
  
  何成局从不强迫任何人。这是他互助的底线。所有来找他的女生,都是自己来的,带着自愿的、清醒的、经过饥饿反复衡量后的选择。他提供食物,她们提供陪伴。公平交易。
  
  至于这种交易在末日前叫什么,他不在乎。末日前的道德不适用于末日后的世界,就像农耕时代的法律不适用于战场。活着的人,都是幸存者。区别只在于用什么方式活着。
  
  凌晨四点多,储物空间的扩张停止了。
  
  何成局感受着空间的边界——大约五点三立方米。比三个月前增长了将近一倍。他找不到增长的规律,有时一周扩张零点一,有时半个月没有动静。但每次增长之后,他对空间的掌控就会变得更精细一些。最初只是能存取物体,现在他能感受到空间内每一件物品的位置、状态、甚至温度。
  
  这可能会继续进化。他想。进化到什么程度,他不知道。
  
  他看了墙角蜷缩的母女一眼。
  
  毛毯下,余素汐把女儿搂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墙壁渗进来的凉意。司姚姚的脸埋在母亲胸口,呼吸均匀,终于睡着了。母女俩的睡姿像一个完整的圆,在这个破败的寝室角落里,圈出了一小片安全的领域。
  
  何成局移开目光。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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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六点,何成局在基地广播中醒来。
  
  广播是赵默搞的——通讯与技术支援组负责人,电子工程背景,把校园广播站的设备修好后,每天早上六点准时播报当日配给安排和搜寻任务。他的声音带着工科男特有的平淡和精确:“今日配给标准不变,搜寻队八点出发,目标江宁万达广场地下超市。以下人员请于七点半前到北门集合——”
  
  何成局坐起来,发现余素汐已经醒了。
  
  她坐在墙角,正在用手指梳理司姚姚的头发。少女还在睡,长发在母亲指尖下被分成三股,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余素汐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从侧面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睫毛低垂,专注的神情让她看起来年轻了十岁。
  
  “早上好。”何成局说。
  
  余素汐抬头,微微一笑:“早上好。谢谢你昨晚的饼干。”
  
  “不客气。互助嘛。”
  
  余素汐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睛里的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她听出了何成局在“互助”两个字上加了重音。不是讽刺,是提醒——提醒她昨晚达成的协议。
  
  “我说到做到。”余素汐说,“今天你去仓库登记配给,晚上我会——”
  
  她看了一眼熟睡的女儿,没有把话说完。
  
  “晚上再说。”何成局站起来,套上外套,“现在先去仓库。你们跟我一起。”
  
  走出三〇七室时,走廊里已经有零星的人在走动。都是男人,住在三号楼的都是单身男性幸存者——老人和孩子集中在二号楼,有家庭的集中在五号楼,单身的和“临时组队”的分散在各个宿舍楼的空房间里。这是管委会的分配,说是“便于管理”,实际上是把人按照利用价值分类。
  
  何成局带着母女俩穿过连接宿舍楼和图书馆的露天走廊。四月的清晨还有点凉,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腐败气味——不是丧尸的臭味,是城市在慢慢腐烂的味道。下水道堵塞、垃圾堆积、尸体在角落无人收殓,所有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变成了末日特有的空气。
  
  图书馆门口,孙宇正在值早班。
  
  这个龙舟队出身的年轻人坐在一张从门卫室搬来的椅子上,怀里抱着一根碳纤维桨,桨叶边缘镶着铁片——自制武器,看起来粗糙,但何成局见过这东西在尸潮中的表现,一桨劈下去能把丧尸的脑袋削掉半边。
  
  “何哥。”孙宇打了个哈欠,“这么早?”
  
  “带人登记配给。”何成局指了指身后的母女俩,“六号楼的,昨天刚过来。”
  
  孙宇的目光在余素汐身上停了一秒,在司姚姚身上停了两秒。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何成局知道他记下了——防御组的人都有这个习惯,记住每一个新面孔。末日后,陌生人的出现往往意味着麻烦。
  
  “进去吧。大刘在里面。”
  
  图书馆地下室改造成的仓库比外面看上去要大得多。原本的藏书室被清空了书架,改成一排排货架,分门别类堆放着基地的全部家当。主食区——压缩饼干、面粉、大米——占了最里面的三分之一,用水浸过再晒干的旧书本围起来防潮。饮水区在中间,纯净水桶叠了三层,每个桶上都贴着日期标签。最外面是杂物区:手电筒、电池、绳索、工具箱、药品,以及一堆从各个宿舍收集来的被子毛毯。
  
  大刘正蹲在杂物区修理一台手摇发电机。这个散打出身的光头汉子有一米八五,体重过两百斤,蹲在一堆零件中间像一头熊在玩积木。他抬头看见何成局,露出一个横肉脸的笑容。
  
  “老何!正好找你。这破玩意儿转不动了,你看看能不能——”
  
  然后他看见了余素汐和司姚姚。
  
  大刘的笑容收了一下。很短暂,但何成局捕捉到了。
  
  “这两位是?”
  
  “余素汐,司姚姚,六号楼的幸存者。”何成局说,“母女。配给不够,想申请临时配给名额。”
  
  大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比何成局高半个头,站在母女面前像一座山。余素汐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但很快稳住了。
  
  “六号楼归唐婉晴管。”大刘说,“临时配给需要她签字。”
  
  “那就找她签。”何成局说,“现在配给标准一天不到五百卡,成年人都扛不住,更别说孩子。给她们加半份就行,不算多。”
  
  大刘看了看司姚姚。少女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
  
  “行吧。”大刘说,“唐医生这个点应该在医疗室,我带你们去。”
  
  医疗室设在图书馆二楼的原自习区,用旧窗帘隔成几个区域——门诊、清创、隔离。何成局走进去时,唐婉晴正在给一个搜寻队员换药。那个队员的右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不是咬伤,是翻墙时被铁丝刮的。唐婉晴的手指很稳,清洗、消毒、缝合,每个步骤都干净利落。
  
  唐婉晴是基地里最年轻的负责人之一。大四,临床医学,末日前正在鼓楼医院实习。末日爆发后她跟着大刘的搜救队来到基地,一个人撑起了整个医疗体系。她有一张娃娃脸,戴眼镜,说话轻声细语,但下手极狠——她给伤者清创时不打麻药,因为麻药要省着用。被她清创过的搜寻队员提到她的名字都会下意识捂胳膊。
  
  “唐医生,”大刘探头进来,“有点事。”
  
  唐婉晴缝完最后一针,摘下手套,转过脸来。她看了何成局一眼,又看了母女俩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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