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第二层 (第2/2页)
柳如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抱着她的笔记本,脸上带着一种刚找到拼图最后一块的表情。“查到了。后勤组过去两周的物资损耗记录里,除了工业盐,还有一批被周明标记为‘报废’的化学药剂——福尔马林、乙醇、氯化钠。林晓晓之前统计医疗队库存时发现这些药剂的损耗量不对,一直以为是算错了。没算错。周明在调配保存液。不是医用保存液——是标本保存液。他在保存丧尸鼠的尸体。”
“标本。”何成局重复了一遍。周明在仓库里囤的不是食物,不是交易筹码,是丧尸鼠的标本。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想起了周明在管委会上的每一次发言,想起周明看宋建国时那种近乎贪婪的眼神,想起周明在方晴描述新型丧尸时右手无名指不自觉的抽动。周明不是在害怕新型丧尸——他是在兴奋。后勤处副处长,十二年仓库管理经验,末日前管的是课桌椅和办公用品,末日后管的是几百人的口粮。权力。他一直想要更多权力,但异能者不是他,战斗人员不是他,他唯一的资本就是账本和库存记录。现在他发现了一种新的资本——丧尸鼠。一种可以大量繁殖、容易隐藏、便于保存的低阶感染体。
“他想用丧尸鼠干什么?”司姚姚的声音忽然响起。她不知什么时候也跟来了,抱着她的弩站在门外,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冷静。
所有人沉默了片刻。然后何成局回答了。
“武器。丧尸鼠是最完美的生物武器。小到可以钻进通风管道,多到可以同时攻击几十个人,感染率和丧尸一样致命,但比丧尸更难防御。周明不是投降派,不是逃亡派。他攒工业盐、藏鼠尸、调配保存液——是在自己制造筹码。他要的不是和宋建国合作,也不是被宋建国吞并。他要自己在末世里占一个位置。如果城东和基地两败俱伤,他就能带着他的‘鼠群’成为第三势力。”
余素汐站起来。“那他在仓库里的十八分钟——不是取物资,是投放。他把丧尸鼠放进了仓库货架底部,或者通风管道。他在我们眼皮底下养了一个感染源。”
何成局立刻叫来了大刘和孙宇。十分钟后,大刘带着防御组封锁了仓库,所有人戴上双层口罩和手套,打开所有手电筒,对仓库进行了逐寸排查。他们在货架第三层底部发现了一个被咬破的纸箱,箱子里是几块腐烂的布条和一小堆老鼠屎。箱子底部有一团用塑料袋包裹的工业盐——防潮,防臭,同时也能延缓鼠尸的腐烂速度。但没有活鼠。一只都没有。
大刘从地上捡起一颗老鼠屎,用手指捻碎,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新鲜的。不超过一天。鼠群还在仓库里,或者刚转移。”
“通风管道。”孙宇抬头看向天花板上纵横交错的暖通管道,“老图书馆的通风系统连接整个地下室,管道直径四五十厘米,人进不去,老鼠能畅行无阻。如果鼠群已经进了管道,随时可以从任何出风口出来。”
方晴赶到时,防御组已经封锁了图书馆全部出入口。她的砍刀别在腰间,手里提着一个小铁笼——笼子里是一只灰黑色的老鼠,眼睛在暗处泛着微弱的红光。不是普通老鼠的红眼,是丧尸鼠特有的、浑浊但能感光的暗红色。孙宇在走廊尽头抓到的。老鼠的左后腿被老鼠夹夹断了,但还在拼命挣扎,牙齿啃咬着铁丝笼,发出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吱声。
“只抓着一只。还有至少七八只跑进了管道。”方晴把铁笼放在桌上。
何成局蹲下来和那只老鼠对视。丧尸鼠的体型比正常褐家鼠略大,毛发稀疏,部分皮肤裸露,能看到皮肤下青灰色的肌肉。它的呼吸急促,胸廓剧烈起伏,断腿处流出的血不是鲜红色,是深红略带荧光——和北墙那只新型丧尸的血液特征一致,但荧光强度弱得多。低阶感染体。病毒浓度低,但确实是同一类病毒。周明是从哪里弄到第一只丧尸鼠的?这个问题现在来不及追究了。他需要的是活体感染鼠来做空间疫苗实验,现在方晴给了他一只。
“封死图书馆所有通风口,用铁丝网加密封胶。孙宇带人挨个房间放老鼠夹,不要用毒——毒死了就没法追踪鼠群源头。大刘,周明在禁闭室里关着,不要让任何人接触他。”何成局拎起铁笼,走向医疗室。
唐婉晴用显微镜确认了丧尸鼠血液中的病毒特征,然后把一个独立的隔间腾出来供何成局实验。铁笼放在桌上,老鼠在笼子里焦躁地转圈。何成局在笼子前坐下,闭上眼睛,展开储物空间,穿过第一层核心静止区,越过第二层流动区的能量环流,进入了第三层——那片灰白色的平原。二十三个人仍然站在那里,他在其中找到了孙宇的能量印记。残缺的、边缘有锯齿状编码纹路的那个——他的目光停留在那片纹路上,用意识触碰它。纹路在他的触碰下轻微震颤,像被拨动的琴弦。他小心翼翼地用意念包裹住一小段纹路,将它从孙宇的能量印记中剥离。剥离的瞬间,空间里的灰白色光芒忽然闪烁了一下,然后纹路在他掌心化为一团极其微小的、散发淡金色光晕的能量碎片。完整地剥离下来了,没有损坏,可以移植。
他退出空间,睁开眼睛,将那一小团淡金色光晕在意识层面包裹住丧尸鼠的身体。光晕接触鼠毛的瞬间,老鼠全身剧烈抽搐,发出一声尖锐的尖叫,然后瘫倒在笼子里,不动了。心跳停止。死了。
何成局的心沉了下去。
唐婉晴用听诊器确认了老鼠的心跳停止,然后抽取了它的血液做显微镜检查。几秒后她抬起头,眼睛里的光芒很复杂,不是失望,是困惑。“血液里的病毒被清除了。完全清除。不是抑制,不是延缓,是清除。病毒蛋白质外壳被某种能量结构破坏,解体成了无害的氨基酸碎片。这只老鼠不是死于病毒感染,是能量灌注过量——它的代谢系统承受不住异能能量的冲击。简单来说,疫苗有效,但剂量太大了。一只老鼠只需要那一小团光晕的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
何成局看着笼子里已经死透的老鼠。有效——这两个字在脑海里回荡。有效。但控制剂量的精度他还不会。刚才从孙宇的能量印记上剥离抗体纹路,这对他来说是全新的精细操作,力度、速度、剥离量的多少,都需要反复调试才能找到安全阈值。
“至少证明了抗体纹路可以移植。剩下的就是剂量问题。”唐婉晴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利落,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手上还沾着鼠血,“你已经做完了最难的部分。剩下的只是重复。”
“还需要更多丧尸鼠。”
“孙宇在东墙通风口又抓了三只。他在外面等你。”
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里,何成局在医疗室隔间里重复了四次同样的流程。四只丧尸鼠,依次进行抗体纹路植入。第一只死后,他让唐婉晴把那一小团淡金色光晕稀释——不是用生理盐水,稀释没用,能量的强度不会因为物理稀释而降低。他尝试了另一种方法:从孙宇的能量印记上剥离更小的片段。最小的一片只有第一次的十分之一。第二只老鼠植入后剧烈抽搐,但没死,心跳维持了大约三分钟,然后停止了。第三只植入后昏迷了半小时,醒来后呼吸平稳,断腿处的伤口边缘从青灰色变成了正常肉色,血液病毒检测阴性。存活。第四只也存活。而且第三只老鼠醒来后,断腿的伤口开始在几个小时内愈合——虽然愈合速度远低于储物空间休眠的那种肉眼可见的加速,但比自然愈合快得多。那只老鼠甚至开始用愈合中的断腿撑地走路了,一瘸一拐地在笼子里转圈,鼻子不停地嗅着空气。
唐婉晴给两只存活的老鼠抽了血,把血清分离出来在显微镜下比对。她在两份血清里都找到了一种之前没见过的抗体结构——和她之前从孙宇等痊愈者血液中发现的自然抗体结构相似,但活性更强,稳定性也更高。“空间能量激活了抗体蛋白的空间构型优化。”她用了一个极其拗口的专业术语,然后自己翻译成人话,“你的异能不是直接杀死病毒,是给抗体打了一针强化剂。强化后的抗体能识别并摧毁病毒。所以这个‘疫苗’其实不是疫苗——它不训练人体自己产生抗体,而是直接给人植入一个外来的、被强化过的抗体片段。好处是不需要等待免疫系统产生应答,立刻生效。坏处是它是消耗品——注入的抗体会在几天内被代谢掉,不会留下长期免疫力。你要救一个人,就得为他消耗一点孙宇他们的抗体纹路。”
“能量守恒。”何成局说。余素汐说得没错,他的异能不是凭空变出能量。每救一个人,就从那些在空间里留下生命印记的幸存者身上取走一点点他们残留的能量。不多,微量,但有限。十七个人,十七份抗体纹路。用完了,就没有了。除非有新的感染康复者进入空间留下新的印记。
当晚,赵默和林晓晓的发射器组装完成。晚九点整,江宁大学城基地发出了属于自己的第一次全城广播。功率只能覆盖半径五公里,远比宋建国原来的信号弱,但每一个字都是他们自己说的,没有任何隐藏的副载波。方晴坐在麦克风前,用她一如既往冷静而平淡的声音说出了第一段话。
“江宁区所有幸存者,这里是江宁大学城基地独立广播。我们的广播频道是频道九。城东幸存者群体已经并入本基地。我们有疫苗——针对丧尸抓伤的实验性紧急疫苗,已完成首轮活体测试,成功率有待进一步验证。如果你或你的同伴被抓伤,请在感染后一小时内赶到江宁大学城北门。我们提供免费紧急接种。我们还需要更多丧尸鼠用于疫苗研发。活的丧尸鼠可以换取食物配给。这不是交易,是呼吁。完毕。”
广播播完后,何成局站在通讯室窗前,看向窗外。夜色中的大学城很安静,北面居民区一片漆黑,紫金山方向松涛低啸。他不知道这段广播会引来多少人,也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在赶来的路上被丧尸追上。但他知道一件事——在这寂静而黑暗的无尽废墟上,有某个角落里,某个守着收音机的人听到了方晴的声音,听到了“疫苗”两个字,然后转头对同伴说“江宁大学城有疫苗”。火柴划亮了一根,然后是另一根。零星的,散落的,微弱的。但它们在亮。
第二天早上,基地北门外出现了第一批外来幸存者。四个人,从岔路口方向来的。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但眼睛里有光。其中一个人的左臂上缠着脏污的布条,布条下面是三道平行的抓痕,边缘发青。他们在凌晨听到了广播,走了三个小时夜路赶过来,路上躲过了两波丧尸。
再往后一天是七个。再往后是十三个。柳如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每一个外来者的名字和来源地,她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但记录的速度越来越快。林晓晓和孙宇帮着分拣物资,把仓库里放了一个多月的旧毯子剪开分给新来的人当绷带。许小果在食堂煮了一大锅野菜粥,粥稀得能照出人脸,但每个排队领粥的外来者接过碗时,都说了声谢谢。司姚姚在靶场上教外来幸存者怎么用弩,少女的声音还是不大,但在靶场上没有风的时候,她说的每一个字靶场上的人都能听清楚。
那天傍晚,大刘在东墙外巡逻时发现新型丧尸的活动痕迹忽然减少了。不是消失了,是退散到了更远的距离。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何成局时,方晴也在旁边,叼着那根永远不点的烟。方晴的判断很简短。
“它们在调整。退缩不是逃走——是重新集结。下一次来的不会是几只侦查兵。会是整群。它们不会谈判。但会合作。新型丧尸有社会性,行为,宋建国笔记里记的掩护同伴牺牲就是证据。它们在用和我们不一样的方式组织。我们越壮大,它们越会集中。”
何成局望向紫金山方向。松涛低啸,暮色如墨。他在心里把那二十三个人的能量印记重新排列了一遍,计算出剩余的抗体纹路总量。够用一阵子,但不够一直用下去。除非——除非有更多人进入他的空间,留下新的印记。一个从零开始的、由康复者组成的能量档案库。
他需要更多人。需要更多时间。需要更多水晶碎片。那块来自北墙丧尸的晶体碎片还在他空间里脉动着,周围的能量漩涡稳定地旋转着,像一个微型星系守护着一颗微型的恒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