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七章 落幕 (第2/2页)
就在这混乱的一刻。
“呜--!呜--!呜--!”
凄厉苍凉的蛮族牛角号声在雨幕中响了起来,不是一支,不是两支,而是成百上千支!交织在一起,声震山谷!
紧接着。
落魂谷两侧的崖壁上、巨石后、参天古木的树冠上。
无数个身上满是刺青、披头散发的身影,密密麻麻地冒了出来!
他们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困在谷底的无当部大军。
阿拓木的目光,扫过那些被雨水打湿的兽皮旗帜。
“千足洞...”
“白骨洞...”
“黑渊洞...”
每认出一面旗帜,阿拓木的心便往下沉去一分。
直到最后。
当他看到悬崖正中央,那一面画着一颗血色岩石的主旗时。
他才发现,连他这次想要出其不意,借着冬雨掩护奔袭去攻伐的那个目标--血岩洞的旗帜,都赫然在列!
数十个大大小小的生蛮洞寨!
这...这是一支集合了十万大山深处数洞兵力的联军!!
怎么可能?!
阿拓木坐在马背上,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满脑子都是疑问。
他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们为什么会知道自己要从这条隐秘的落魂谷过?!
自己明明是为了达到出其不意的效果,临时决定抛弃了原本的路线和辎重,连夜转战!按理说,这深山里不可能有任何人能摸清自己这支大军的确切路线,更不可能提前设下如此庞大的埋伏!
而且...
最让阿拓木感到荒谬的,是这支联军的存在本身!
生蛮和熟蛮之间,因为他这一年来的杀戮和贩卖,早就结下了倾尽五溪之水也洗不清的血海深仇,这不假。
可是!在这茹毛饮血的十万大山里,生蛮与生蛮之间,那些不同的洞寨之间,为了争夺地盘和猎物,又何尝不是彼此仇视,血债累累?!
如果没有大巫和族地的镇压,这深山里不知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着多少惨烈的火并!
这些平日里见个面都要互相咬一口的野兽,今天,凭什么能放下几百年来的仇怨,如此默契、如此毫无芥蒂地联合在一起,只为了来堵截他?!
“阿拓木--!!!”
就在阿拓木心神大乱之际。
崖壁的最高处,血岩洞的大洞主,一个脖子挂满了人头骨的魁梧巨汉,指着谷底,发出了压倒风雨的咆哮声。
“你这个背叛了大山、背叛了蛮神的杂种!”
“你为了汉人的铁片子和盐巴,出卖了十万大山!你屠戮同族,你罪该万死!”
“今日,蛮神降下了神谕!我们要用你的头颅,去祭奠那些死在你手里的蛮人!要把你们无当部这群走狗,在这落魂谷里,彻底碾死!”
四面八方的悬崖上,成千上万的生蛮联军,同时举起了手中的武器,用最恶毒下流的蛮族脏话,整齐划一地对着谷底的阿拓木进行着唾弃与羞辱。
声浪滚滚,直欲震碎人的心魄。
听着那些铺天盖地的辱骂声,阿拓木眼中的惊愕与疑惑,渐渐被一股疯狂和愤怒所取代。
“一群没开化的野狗!也敢在我面前狂吠!”
他拔出腰间的长刀,刀锋直指苍穹。
虽然被伏击,虽然陷入了四面都是敌人的地步。
但阿拓木的心头,依然存在着一丝侥幸,或者说,是对自己手中武力的自信!
毕竟,他麾下的这三万大军,加上战奴辅兵,可不是吃素的!
他有汉人工匠打造的锋利刀剑!有坚不可摧的精铁甲胄!他身后的那些精锐甲士,早就习惯了在战场上屠杀那些只穿着藤甲的生蛮!
只要他不顾一切,抛下后方那些没用的战奴和辅兵,集中所有的精锐作为箭头。
强行向前冲杀,未尝不能从这落魂谷里撕开一条血路,杀破这个所谓的联军!
“无当部的勇士们!”
阿拓木厉声嘶吼:“他们只有木棍和石头!我们的刀,能把他们连人带骨头劈成两半!”
“随我冲杀!杀出去!杀光他们!”
“杀--!!!”
被困在谷底的无当部精锐们,在求生欲和往日屠杀生蛮积累的信心驱使下,爆发出了一阵决死战吼。
他们举着盾牌,顶着从悬崖上射下来的箭雨和砸落的滚石,踩着同伴的尸体,发疯一般朝着前方谷口堵截的生蛮主力军阵,悍然撞了上去!
然而。
就在双方的军阵,在这泥泞的山谷中,犹如两股巨大的洪流,狠狠地冲撞交汇在一起的那一瞬间。
骑在马上、位于中军观察战势的阿拓木。
却在刹那间,骇然失色!
没有出现他预想中,无当部的长刀轻易劈碎生蛮木盾的场景。
反而是,金属碰撞声!
他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接战处,只见那些负责堵截谷口的生蛮勇士,当他们掀开披在身上的伪装兽皮时。
里面露出的,竟然不是原始粗糙的藤甲。
而是一片片在冬雨中泛着冰冷光泽的...
汉人铁甲!!
那些生蛮的手里,握着的,也不再是可笑的骨刺和石斧,而是一把把制式统一、锻造精良的...
汉家刀剑!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阿拓木引以为傲的底气,那自诩为可以碾压十万大山深处一切的武力优势。
在这一刻,被击了个粉碎!
那些他一向看不起、认为只能作为货物被抓去卖掉的生蛮部落,居然...也拥有了和他一模一样的汉人刀甲?!
在一瞬间的惊骇过后。
阿拓木那被野心与杀戮蒙蔽了许久的脑子,终于灵光一闪,轰然炸响!
所有的线索,全都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串联在了一起!
他想到了,远在山外,那个莫名其妙被汉人册封为“蛮王”的儿子阿古拉!
他想到了,最近这两个月,山外的汉人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冷淡,蛮市里送来的精盐和铁器,总是以各种理由推诿克扣!
他想到了,自己这次绝密的、连心腹都很少有人知道的行军路线,为什么会如此精准走漏,被这群生蛮在这里设下死局!
更想到了,这群几百年互为世仇的生蛮洞寨,为什么能够放下血怨,联合起来,组成了这支堵截他的联军!
在这十万大山里,能够有能力提供如此兵甲武器;能够有手段知道他行军路线并且泄露出去;能够有那么大的手笔,去威逼利诱那些互相仇视的生蛮首领坐下来结盟一举解决他这个“叛逆”的...
除了那些躲在山外,高坐云端,冷眼旁观着大山里互相撕咬的汉人,还能有谁?!
汉人根本就没想过要让他阿拓木一家独大!他们要在他和这些生蛮之间,两头下注!
汉人用物资喂肥了他,让他去大山里当恶狗四处咬人;然后,当汉人觉得他这条狗太肥了,有了咬主人的心思时,汉人便毫不犹豫地将同样的物资,甚至更多更好的刀甲,给了他的死敌!
教唆着,扶持着这群生蛮,来合力绞杀他!
他阿拓木,自以为是纵横十万大山的枭雄。
到头来,原来一直只是汉人棋盘上,一颗用来消耗蛮族人口、随时可以被当成弃子抛掉的棋子罢了!
一股被彻底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屈辱与暴怒,让阿拓木的双眼,慢慢充血变得赤红!
“汉狗...”
他的喉咙里,挤出了凄厉的嘶吼。
“你们这些狡诈的...汉狗--!!!”
惊怒交加之下,理智虽未彻底崩塌,但阿拓木也已经不敢再往深处想了。
在拥有了同样兵甲、甚至人数更多、占据着地利优势的生蛮联军面前,他还有机会么?无当部还有机会么?
这落魂谷,今日,难道真的就要成为他的葬身之地了?!
“杀!”
没有任何退路。
阿拓木发出一声咆哮,一夹马腹。
他高举着那把汉人赐予他的百炼钢刀,在这漫天凄冷的冬雨之中。
带着那张因为懊悔与仇恨而变得越发狰狞扭曲的面庞。
如同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迎着前方那由同族血肉铸成的高墙。
悍不畏死地,冲杀了上去!
......
冬雨淅淅沥沥地从天空中洒落,压低了林间的瘴气。
落魂谷的厮杀,已经过去了两天两夜。
一处极为隐蔽的半山腰溶洞深处,火堆微弱的光,照亮了阿拓木那张惨白的脸。
他没有死在落魂谷。
在那场堪称血腥的混战中,这位十万大山的枭雄,凭借着悍不畏死的雄溪洞亲卫,以及决死的突击,硬生生地从生蛮联军的包围圈中,撕开了一条口子,丧家之犬般逃了出来。
他原本引以为傲、足以横扫十万大山的三万精锐大军。
在落魂谷一战中,被彻底打散。
至于活下来多少,溃散逃入茫茫林莽之中的有多少,以及具体突围出来,还在寻找着他的又有多少?
根本不知道。
此时阿拓木身上的明光铠,已经破烂不堪,到处都是刀砍斧凿的痕迹,左肩处的一道深深创口,虽然已经用草药敷上,但依然在不断地向外渗着黑血。
他原本最信任的四名大蛮将,那整合三部、征战大山的班底,一个在突围时被生蛮的长矛捅穿了肚子,当场战死;另一个,则是朝着另一个方向突围,至今没有消息传回,也不知是看大势已去逃走了,还是潜伏在山林里等待着他的召唤。
如今,还跟在他身边的,只剩下最后两名蛮将了。
“咳咳...”
添柴的动作扯到了伤势,阿拓木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强撑着靠在岩壁上,看着眼前这两个同样浑身是伤、神情萎靡的将领,试图从他们那绝望的眼神中,重新榨出几分属于蛮族勇士的狠厉来。
“别这副死样子!”
阿拓木咬着牙,恶狠狠地低声咆哮道:“我阿拓木还没死!”
“那些生蛮,那些汉人以为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就能把我给彻底弄死?他们做梦!”
“这十万大山,早晚是我阿拓木的!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们手里还有这些残存的弟兄!”
“我们就一定能像汉人那句老话说的一样,东山再起!总有一天,我要踏平族地,再带着人,重新杀回大山外围!要让那些背信弃义的汉人,付出代价!”
他这番话说得咬牙切齿,不知是真这么想,还是试图在这绝境之中,给手下画一张能够重头再来的大饼。
两名蛮将听着,木然地点了点头。
“洞主说得是,只要洞主还在,我们无当部就没有散。”
其中一名蛮将嘶哑地应和了一句。
“去,去巡视一下洞口的警戒,让弟兄们哪怕再累,也不能睡死过去!现在正是最危险的时候,那些生蛮肯定还在山林里巡着,咱们绝对不能被他们发现!”
阿拓木发泄了怒火,疲惫感便涌了上来,他摆了摆手,打发了两人。
他年纪本就不小了,连番的血战,惊险的逃亡,从眼看就要打到族地到如今的丧家之犬,这番大起大落,以及那道伤口,早就耗尽了他身体里的最后一点精力。
看着两名蛮将恭敬行礼,转身走向溶洞外的背影。
阿拓木那根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一丝。
他脑袋一歪,靠在岩壁上,连盔甲都没脱,便倒头呼呼大睡了过去。
呼吸沉重浑浊。
......
溶洞外。
冬雨未停,远处的天际,隐隐传来沉闷雷声。
虽然是冬季,但这十万大山的气候一向诡异,冬雷滚滚到这种程度,倒也并非罕见之事。
两名刚刚退出内洞的蛮将,各自提着刀,一左一右地靠在距离洞口不远的石壁上,听着外面的风雨声。
两人都没有去巡视什么防卫。
他们只是隔着昏暗的光线,沉默地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包含的东西,实在太多太多了。
片刻的沉默后。
左边那名脸上有道刀疤的蛮将,率先压低了声音,开了口。
“去巡视?”他冷笑了一声,语气中满是嘲弄。
右边那名身材稍矮的蛮将,也是撇了撇嘴:“都这种时候了...真当我们是那些什么都不懂的生蛮蠢货?”
然后。
两人又是齐齐停下,再次深深对视一眼。
黑暗中。
“你也是?”
刀疤蛮将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看来你也是。”矮个蛮将冷冷地回应。
“难怪汉人说这事容易,”刀疤蛮将感慨似地叹了口气,“他们早就算透了。”
“阿拓木失了人心。”
矮个蛮将靠在石壁上,眼神冰冷,“他带着我们去给汉人当狗,把全大山的生蛮都给得罪死了,现在汉人不要他这条狗了,转头又让生蛮来咬他。”
“他现在就是一坨会招惹全大山苍蝇的烂肉!谁沾上他,谁就得死!”
“他还想着往深山里钻?还想着什么...东山再起?简直好笑!他自己想死,别拉着老子们一起垫背!”
“这个时候,还说这些漂亮话做什么?”
刀疤蛮将打断了他的抱怨,眼中满是孤狼般的残忍和狡黠,“你不要学阿拓木,他就是被汉人那些听起来好听的话给搞坏了脑袋,真以为自己能做大事。”
“他之前强,咱们就跟着他,不敢有心思,可眼下,咱们也的确需要认清现实了。”
刀疤蛮将盯着矮个同伴:“既然你也是得了准信的...汉人答应过我们什么,你心里清楚。”
“我当然知道。”
矮个蛮将冷哼一声:“但我可不会全信汉人的鬼话,他们能卖了阿拓木,迟早也能卖了我们。”
“我只做我想做的事,只拿我想拿的好处。”
“毕竟,汉人只要他死,只要这个隐患彻底消失,至于说的什么扶持我们之类...我不想听了,只要他们允许我们带着各自的残部回外围的山寨去,继续过我们的舒坦日子,甚至还可以偷偷做点小买卖就行。”
“我也是,”刀疤蛮将点了点头,“反正也打不进族地了,这样就不错了。”
他用刀柄轻轻敲着石壁:“杀了阿拓木,出去之后,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咱们各自的那点兵力,各自带走,互不干涉。”
他顿了顿,试探性地问道:“对了,‘无当部’这个名震大山的名声,还有那面大旗,你要不要?”
“不要。你要?”矮个蛮将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
“你当我傻?”
刀疤蛮将嗤笑起来:“顶着这破名头,阿拓木这一年干的那些丧尽天良的破事、结下的那些血海深仇,不全算到老子头上了?我可不想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哈,你平日喊打喊杀,现在倒是难得聪明起来了...”
矮个蛮将笑了一声,倒也有些刮目相看起来。
向来,他们都早已经不是当初那种为了所谓的部族荣耀可以无脑赴死的蛮族勇士了。
在汉人的那种蛮市体系和阴谋算计下泡了一年,他们早就学会了怎么去计算利益。
只要对自己有利,什么忠诚,什么荣耀,什么大山里的规矩,全都是可以被随手丢弃的狗屁东西。
“本来还在犹豫,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动手,但我又确实不想跟着这条老疯狗去族地送死。”
刀疤蛮将活动了一下脖颈,眼神变得森寒起来。
“这下好了,他自己狂妄自大,得罪了汉人,又被生蛮打成了这副模样,什么都没了,倒给了我们大好机会。”
“等会儿进去了,手脚麻利点。”
刀疤蛮将安排着后续的计划,就像是在谈论怎么宰杀一头普通猎物一般:“出去之后,就对外面那些残兵说,洞主受了伤,没熬过来,死在了洞里就好,现在大家都累了,除了那些忠心的,没人会去细查的。”
“至于他们若是还死忠阿拓木,到了此时还不识相...敢反抗的,就一起杀了便是。”
矮个蛮将点了点头,他将手按在了刀柄上,准备行动。
临走前。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看着山外的夜空,突然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只可惜,阿古拉还在山外...”
“汉人居然封了那个小崽子当蛮王,他以后要是回了山,就算是个汉人手里的傀儡,也总归是个麻烦,毕竟,咱们也都算是无当部出身,以后免不了要和他打交道。”
“那个小崽子要是也在这洞里,能被我们今天一起杀了,事情倒是就简单了。”
“是啊...”
刀疤蛮将也是深有同感地附和了一声,“不过,我是不想掺和了,那是汉人该去想的事情,与我们无关了。”
两人说完话,再没有半分迟疑。
他们齐刷刷地拔出了腰间的刀。
两人一前一后,脚步放得极轻,朝着溶洞最深处,那个正陷入沉睡的昔日枭雄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而就在他们拔刀转身的那一刻。
“轰隆--!!!”
溶洞外,积蓄了许久的冬日雷霆,终于撕裂了厚重乌云,在十万大山的上空,炸响了一道惊天动地的霹雳!
惨白的闪电,照亮了整个山洞。
也照亮了那两名蛮将手中,那高高举起的屠刀。
电闪雷鸣,风雨交加。
这一幕。
恍惚间倒好像和当初,阿拓木在那个雷雨之夜,提着刀,走入自己妻妾与亲兄弟的帐中,亲手斩下人头,从而强行整合三洞,开启他那所谓霸业的那一天...
一模,一样?
......
【拓木既恃汉甲,连破深峒数十,掳其丁壮尽市于关,盐铁山积,势益张。遂怀异志,欲凌族地而代诸巫,自谓山中莫敢抗者。然汉人市其俘,亦市其敌;资其兵,亦资其仇。拓木不悟,尽弃辎重,冒雨深入。未几,败卒自落魂谷出,言生蛮皆被汉甲,刀矛一新,我军伏尸塞道。拓木夜遁,从者百人,再数日,首级见于山穴,旁有断刃,左右亲将莫知所之。
初,拓木以同族骨肉市汉货,笑谓左右:“此易与耳。”及身死名灭,亲随倒刃,一如昔年手刃兄弟时。汉人饵之,蛮人噬之,堂堂枭雄,终为市中之物。嗟夫!卖人者人亦卖之,岂独汉人之狡哉?】
--《荆楚稗编》,无名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