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石破天惊 (第2/2页)
事实上,不单是李不凡不明白,田单看到对面魏无忌等人惊愕的神色,便知他的效果已然达到。
田单笑道:“枉你自命不凡,确连我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可笑,真是可笑,你为何不去问问蔺兄呢,他便不会问出像你这般蠢的问题。”
田单这番话连消带打,毫不客气,且更能显出鲁逆流那种不畏权贵的胆气,听得魏无忌、乐闲等人也是暗暗称快。
蔺相如终于出声道:“我开始明白逆流兄的意思了,逆流兄以事入理,确实高明,相如甘拜下风。”
田单暗呼“厉害”,且非是一般的厉害。先不管蔺相如究竟明白了多少,当蔺相如看到李不凡自暴其短,被田单当众揭破这对主仆的伎俩之后,知道再难为李不凡争取风头,故索性自认不敌,以便收敛锋芒,然而他这一句虚虚实实的话,不但使人摸不透他的深浅,且令人感到此君气度不凡,没人真会以为是他因心智不及而输给了鲁逆流。最厉害的是,他这么一退出,立即将魏无忌、乐闲、成阳君等人推到了田单面前,针锋相对,再无缓冲。
田单忽道:“如果君主暴虐无道,且昏庸无能、不听谏言,置国家百姓于水火之间,大家以为是否就只能拿听之任之,拿他没法了呢?”
众人再次愕然,感到鲁逆流果然不同凡响,不但一句话逼迫蔺相如认输,且言辞更无迹可循,使人难以捉摸。
此时一直未作声的夷维道:“不要再卖关子了,鲁逆流你用这个故事想说点什么,不妨直说。”
乐闲道:“鲁公子的疑问该是人们常说士无定主的原因了,天下这么多国家,总不至于同时出现的都是昏君吧?于一国不得志,自然又可走访别国,我始终相信天下求贤若渴的国君还是很多的。”
田单道:“我想乐兄误解在下了,我所疑问的,只是指该如何治理暴君所在的这个国家。总不能就一走了之,帮别国来吞灭它吧?然而这也叫治国吗?这似乎叫亡国吧。再者若是有朝一日,中原一统,天下共主,除了这个君上之外,再没有其他地方可以投奔,又当如何治国,如何自处呢?是否也要引塞外胡人来消灭我们呢?”
田骈唏嘘道:“冥冥中自有定数,这叫暴君自取灭亡,怪得谁来,孟子说达则兼济天下,退则独善其身,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鲁仲连当然明白田骈为何有此感慨,皆因田单的话,隐刺孟尝君的不忠,正中田骈心病。
田单嗤之以鼻道:“可笑,真是可笑,若是真有定数,国家兴亡早有天定,那么讨论这所谓的治国之道又有什么意义?我们又何苦自寻烦恼、杞人忧天!”
田骈为之一愕,想不到一句无心的感叹竟被鲁逆流讥讽一通,当下苦笑道:“然而鲁兄弟又有什么高明的办法来治理这样的国家?”
“破而后立,取而代之。”田单心道田骈果然配合,语出惊人道:“暴君就如天上的九个太阳,若是在这种情况下,还是以君主为中心,任其所为,没有后羿射日,那么末日就真的来临了,届时国破家亡,还谈何治国,这也正是我不认同相如兄的原因所在。我们不能将国运只交到国君一人手里,这样实在太过被动。被动的后果最终只能迎来末日,夏亡商灭,至今可鉴。所以鲁某以为,治国的最关键所在,不是太阳,而是后羿。只有使我们自己变为后弈,才能真正把握主动。”
夷维、魏无忌等人心中无不掀起惊涛骇浪,强自消化田单的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有的人甚至一想到“射日”就开始遍生寒意。他们虽生活在礼坏乐崩的时代,却自幼教以纲常,弑杀天子的话别说是当众人面说出来,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而这正是他田单的优势之一,他几可肯定蔺相如至少猜中他的这成意思,却不敢吐露出来。若换了是“田单”在此,当然也不能这样大快朵颐、畅所欲言。而他的另一个优势,则是得天独厚,即与座者没人比他更了解胥烟花。
果然,在众人沉寂之刻,反是胥烟花意犹未尽,讨教道:“然而我们又该如何使自己成为后弈呢?”
田单嘴角露出笑意,道:“这当然就是臣子的难处所在了。说到底,后弈是一把双刃的利器,力量必须把握得宜,既不能射七个太阳,也不能射九个太阳。换句话说,其实后弈并非是指消灭君主的力量,而仅仅只能是制衡君主的力量。而事实上这种制衡的方法,其实早有先贤在寻找了,诸如老子提倡的无为,孔子所言的礼仪,法家的权势,墨家的克俭等等等等,其实万法同宗,殊途同归,任何言论都不过是在创建制衡的规则罢了。只不过他们都只考虑到如何将这种制衡力量用在臣民身上,而未曾想到君主也需制衡。要知道一旦君主失控,从一个太阳变成九个,这才是黎民祸乱的源头,这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这段话乃是田单的灵机一动的临场发挥,等若站在另一个高度考虑问题,更将百家学说包容其中,精妙点出其中的共通之处,石破天惊,便仿佛晴天霹雳般压得众人喘不过气来,使人不敢仰视。而事实上在此之前,就连田单自己也未念及,现在则因为呷醋而顿悟,大感自豪的同时不禁觉得好笑。
鲁仲连、敖烈等人则仿佛不曾认识田单一般,神光闪烁,不住的打量他。
胥烟花房门豁然敞开,由衷叹道:“鲁公子卓然不群,俯仰众生,烟花心折哩!”
胥烟花檀口一出,众公子立时面如土色,仿若被判了死刑,颓然沮丧,深感鲁逆流这神童之锋芒,确实不可战胜,无人能撄。
田单暗暗松了一口气,感到这胜果确实来之不易,他精心部署、避重就轻,融合了心理、兵法等生平所学,总算将众人狠狠挫败,更令胥烟花心悦诚服说出这难比登天的话。
只有鲁仲连这始作俑者百感交集,仿佛真看到了活生生的鲁莽,两眼竟湿润、迷惘了。